故园的十月古会

侯昌杰

[微笑] 故园的十月古会 ◎ 侯昌杰 我的故园吴家唐，有一场年年赴约的盛会——十月十五古会。这古会究竟起于何年，是因庙而生的庙会，还是乡邻市集？就连村里几位谙熟旧事、被称作“康熙字典”的老人，也说不清楚了。乡亲们称它十月古会、十月会，外村人则叫它吴家唐古会。 小时候的古会，比现在要隆重、热闹得多。每年古会将至，吴家唐的乡亲们便忙碌起来，那份热闹与郑重，不亚于过年。家家户户过油炸丸子、添新衣、唤亲友。年轻力壮的汉子们，秋后就早早拓好了土坯，专等古会前一两天，卖给那些打壮馍、烙煎包、熬丸子汤的商贩。大队的干部们更忙，提前一两个月就开始张罗唱戏的事，拉赞助、请剧团，半点不敢怠慢。 古会前一天，便是盛会的序章。郓城十七个公社供销社的大棚，从四面八方赶来，在吴家唐安营扎寨，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赶会的次数多了，每个供销社的大棚都有了固定的位置。侯集、黄堆集供销社大棚，总要稳稳当当地立在古会的中心——只因这两处供销社，是父亲曾工作过的地方。近水楼台先得月，不管他们来得早晚，吴家唐总要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他们。搭棚用的月牙铲，刃口锋利又称手，掌铲打眼的都是老手，落下的孔洞不大不小，恰好能插进支撑大棚的竹竿。看供销社的师傅们搭棚，成了我童年里最欢喜的期待。古会这天，父亲总要把黄堆集、侯集供销社来赶会的伙计们请到家里吃饭。若是忙得腾不开手，便把饭菜送到大棚里，他们就着此起彼伏的喧闹，边卖货边扒拉几口饭菜，吃得是那样的香甜。 【郓城县山东梆子剧团在吴家唐古会演出传统剧目】 　　古会这天，天刚蒙蒙亮，熙熙攘攘的喧嚣便开始了。壮馍锅一字排开，锅前早已挤满了人；三角大煎包的摊子前，队伍排得老长；烟雾缭绕的丸子汤锅旁，桌案边坐着的多是牙口不好的老人。一碗滚烫的丸子汤下肚，满头大汗，浑身的寒气便散了个干净。卖丸子汤的商贩最懂做生意，一碗不够，免费续汤管饱，这招深得老人喜爱。更妙的是，锅里总飘着一只肥美的老母鸡，还有一坨羊油在汤面上缓缓打转。在那个物资匮乏、吃食紧俏的年代，这景象实在勾人，也算是商贩们持筹握算的生财之道。鲜有人知的是，丸子汤的锅底还藏着一个小秘密——倒扣着一只碗，柴火一烧，碗底搅动汤水，便造出了沸腾翻滚的假象。即便如此，这丸子汤，仍是古会上最地道的早餐，是赶会人舌尖上的念想。 古会的中心是大队部，村上的人都管这儿叫“庙上”，只因这里以前真的有一座庙。戏台就搭在大队部下方的广场上。吴家唐人祖祖辈辈都爱听山东梆子，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村里的老戏迷还自发组建过梆子剧团，前街的刘登渠、西大街的刘林友，还有南北街的王目由、刘传太，都是剧团里响当当的主演。我们村这个梆子剧团，都是清一色的男演员，女角也是男扮女装，这一点，颇像我国早期的国粹京剧。刘登渠、刘林友等都是老旦、青衣、花旦演唱能手。刘登渠用山东梆子调演唱的东方红，刘林友扮演的李铁梅深受乡亲欢迎，如今年长的人记忆犹新。乐队的主弦摄前街的刘东雪，他的板胡拉的非常地道，享誉吴家唐周边十里八乡。因着这份钟爱，每年古会请来的，必是县梆子剧团。其他剧种，轻易不敢来吴家唐，来了也唱不响。 【2018年古会那天，我给启蒙老师孟庆才先生拍了一张照片。时年先生已逾90高龄。他是郓城师范第一届毕业生，淮海战役期间，他16岁参加马牧送米。】 　　在古会的显耀位置，还有一家来自拉马寺刘庄的刘家烧鸡、炸鱼，他家的烧鸡、炸鱼和糟鱼，三代祖传，选料考究，制作精湛，备受青睐。古会上，只要刘家烧鸡登场，其他人家的都没有买卖，只好等到会尾，刘家的卖完之后，其他人家的才开始有销售。刘家烧鸡的创始人刘临举先生，早年读过私塾，村里都知晓他识文解字。那些年，每年春节，他家的春联都是他自己撰联，自己书写。春联的内容都是激励年轻人诚实做人、发愤图强、励精图治的箴言警句。 古会的一角，还有个牲口市，因买卖的多是牛，便被人们称作牛市。牛市的热闹，总要等过了晌午才开场，而且这买卖，向来由几个“牛经纪”把持。买牛的、卖牛的，都得经他们的手，不然这生意就做不成。他们不用持证上岗，也没有竞争，年复一年，牛市上的“牛经纪”还是那几张熟面孔，这不成文的规矩，没人说得清是从哪年哪月传下来的。议价的过程更是玄妙，不便当众说的价钱，便藏在袖子里，手指翻飞比划，嘴里还念念有词，谁也看不明白，只有买卖双方和“牛经纪”心领神会。一番讨价还价，买卖成了，买牛人牵了牛就走。若是卖牛的没带钱，便捡一片碎碗碴，一掰两半，双方各执一块，约定好交钱的时间地点，届时以碗碴为凭。成交之后，买牛方要付一笔交易费给“牛经纪”，有时也可双方分摊，全看彼此协商。在计划经济年代，牛市上最难成交的是老牛——这类牛大多干不动农活了，要宰杀，得经公社畜牧站批准，开了“掉头证”才行，擅自宰杀可是犯法的事。古会散场之后，“牛经纪”们便席地而坐，喝酒喝到天昏地黑，几乎个个酩酊大醉。 【拉马寺刘庄的刘家烧鸡第二代传人刘开魁在吴家唐古会。】 　　每逢古会，母亲总是家里最忙碌的。天刚亮，她便揣着零钱走到我们兄弟跟前，一一分发。那时候的钱顶用，一毛钱能买一个大煎包，或是一碗丸子汤，三毛钱，就能捧回一个沉甸甸的水浒大壮馍。给我们发完钱，母亲总不忘给爷爷也发一份，让他一早去会上吃点热乎的。上午，母亲守在家门口，迎接一波波来客，转身又扎进厨房，忙着准备招待客人的午饭。直到下午，客人们一一告辞，母亲才有空往古会去。可这时，会上的人早已散得差不多了，供销社的大棚也拆了大半，商贩们收拾着摊子准备返程。母亲就在那些尚未离去的摊点前，匆匆挑几枚针线、几尺花布，都是些寻常的用品。生在吴家唐，守着家门口的古会，母亲却年年只能赶个会尾，从未好好看过古会最热闹的模样。年年古会，最盼的便是母亲递来的那一份“赏钱”。几毛零钱攥在掌心，是赶会时买煎包、尝丸子汤的底气。一晃数载，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有了自己的工资，再也不用向母亲讨零花钱。反倒在每年古会前，早早备好几张“大钱”递给母亲，让她去会上扯块花布做身新衣，或是挑些称手的日用杂货。后来，二弟、三弟、四弟和妹妹工作后也纷纷效仿，每逢古会，总要给母亲些钱。我们总念叨着让她别太省，可母亲嘴上应着，手里的钱却从没见她怎么花过。直到母亲辞世，我们整理她的遗物时，才在那只旧枕头的夹层里，发现一叠叠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那些钱，正是我们历年给她的，张张大钞，崭新如初。 【吴家唐古会那天，我和刘杰大叔在梆子剧团演出现场合影。我们两家是至亲，他的爷爷和我的老奶奶是叔辈的姊妹】 　　至今记得我八岁那年的古会。母亲一早给了我一块钱，让我去买一双草窝子——那是用芦苇花须编在木板上的草鞋，八毛钱一双。剩下的两毛钱，由我自己支配。口袋里揣着从未有过的“大钱”，我高兴得连蹦带跳的到了会上，激动的忍不住在口袋里掏来掏去，这举动，竟被小偷盯上了。人潮拥挤间，钱被偷走了，连脖子上的围巾，也被顺手牵羊拿走......这是我童年对古会印象较深的记忆，也是我难以忘却的伤痛。 临近晌午，是古会最热闹的时刻。商贩的叫卖声、乞丐的乞讨声、赶会人的欢笑声，和着戏台上锣鼓喧天的山东梆子，此起彼伏，遥相呼应。一曲生动的吴家唐古会的交响乐，多么难得的乡土民谣。 日头渐渐偏西，人潮散去，喧闹的古会慢慢安静下来。乡亲们拎着鼓鼓囊囊的收获，踏上归途。独轮车的轱辘声再次响起，少了来时的匆忙，多了几分满足的悠闲。戏台的红绸布被风掀起一角，山东梆子的余韵，还在吴家唐上空轻轻飘荡。 【古会一角的占卜先生】 　　年复一年，吴家唐的十月古会，早已融进了乡亲们的骨血里。它是鲁西南大地上一抹鲜活的底色，是岁月沉淀的温柔，是乡土人情的凝聚，是刻在吴家唐人心上的图腾，是水浒故地永不褪色的乡愁。郓城大壮馍的幽香，山东梆子的粗狂豪放，还有母亲忙忙碌碌的身影，都深深烙在了我的记忆里，刻进了我的骨子里，岁岁年年，从未褪色。 难忘故园吴家唐， 难忘母亲枕头里面那一叠崭新的钱 钞， 难忘吴家唐的十月古会！【侯昌杰乙巳初冬草就于建邺】 侯昌杰简介 侯昌杰，男，汉族，祖籍山东郓城西关里，生于郓城吴家堂。大学文化，中共党员，郓城县教育局退休干部。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山东省摄影家协会会员、郓城县作家协会会员、郓城县文联秘书长，郓城县摄影家协会第三至六届主席，北京崇珍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艺术顾问。深耕摄影创作数十载，累计作品三十余万幅，千余幅刊发、数百幅获奖，代表作《麦收》《吹糖人》分获全国、省级摄影大赛一等奖，组照《渔鼓传承》被菏泽美术馆永久收藏。曾获“德艺双馨优秀摄影家”“山东省摄影界突出贡献奖”等荣誉，蝉联两届山东省十佳拍客，六次举办个人摄影艺术展，参与主编十余部史志资料和外宣画册，出版《侯昌杰摄影艺术》、《宋江河畔》、《郓城记忆》三部个人专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