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甸子粮站里的青春刻度

雨后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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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3110282

　　1983年的初秋，四张稚气未脱的脸庞挤在甸子粮站的红砖院墙外。十八岁的我们，像四株被移栽的野草，在这座被粮囤和麻袋包围的军营式院落里，开始了人生的第一份工作。

　　旬子粮站作为全县最大的粮食中转站，它由十几个红砖砌成的粮仓组成，灰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岁月痕迹，每个粮仓都能容纳数千吨粮食，顶部木板防雨通风，内部孔洞保持空气流通，确保粮食安全储存。还设有六七个大型库房和一片广阔的晾晒场。粮站的"定海神针"刘主任是有着三十多年粮食工作经验的"老粮食"，对粮站的每一个角落都如数家珍。他不仅精通粮食储存技术，更有一套严格的管理制度。粮食储存有着独到见解。他独创的"三查三定"管理制度——查粮情定措施、查设施定维护、查人员定责任，让粮站连续十年保持"零事故"。"正是这种近乎苛刻的严谨，让旬子粮站成为全县粮食系统的标杆，多次荣获"先进集体"称号。

　　站里严格的管理制度和初次离开爸妈的我们有些不适应。唯一的彩色时光，是秀梅带来的双卡录音机。那台黑色方盒像潘多拉的魔盒，藏着我们从未见过的世界。秀梅按下播放键，邓丽君甜美的嗓音流淌出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那声音轻盈跳跃，带着我们从未听过的温柔。小安的眼睛亮了起来，轻轻跟着哼唱；尹姐则紧紧盯着录音机；而我，被那旋律深深吸引，忘记了生活的疲惫。接着，张明敏浑厚的声音响起：“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那激昂的旋律，我们挤在一起，用报纸遮住窗户，音量调到最小，却仿佛在我们心中炸开了花。那旋律像一股暖流，驱散了冬日的寒冷，也驱散了对未来的迷茫。

　　我们最高兴的时候，是销粮员秀梅每隔几天晩上下班就要清扫面袋，秀梅蹲在门市部角落抖落面袋的身影，就是我们的集结号。录音机便准时响起。蒋大为的《牡丹之歌》我们举着扫帚当话筒，在"啊~牡丹"的尾音里互相推搡大笑。苏小明的《军港之夜》飘来时，小安总爱把扫帚横在肩上当舵轮，结果被扬起的面粉呛得直咳嗽。最妙是郑绪岚《大海啊故乡》，尹姐就着"浪花"的节奏抖面袋，我把面袋当话筒举到嘴边，结果被呛得满脸雪白，活像戏台上的老生。机器的轰鸣是天然的鼓点，扫帚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是弦乐。面粉沾在睫毛上，歌声混着麦香钻进鼻孔，连呼吸都带着甜。粮站门市部的屋顶把歌声放大又揉碎，混着面粉在空气里飘摇。那些沾着面粉的夜晚，我们像掉进面缸的小耗子，滚得一身白，却把青春酿成了最醇厚的酒。

　　1984年的香港乐坛，谭咏麟的《爱的根源》占据排行榜榜首，梅艳芳的《似水流年》在街头巷尾流转，而苏芮那首《酒干倘卖无》的旋律，正通过走私的磁带，悄悄改变着内地年轻人的生活。小安的爸爸出差广州，带回两盒港台流行歌曲磁带，一盒是谭咏麟的《雾之恋》，另一盒是苏芮的《搭错车电影原声》。当录音机里传出"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的歌声时，第一次知道原来歌曲可以这样唱，苏芮的嗓音像砂纸打磨过的钢铁，既有女性的柔美，又有男性的力量。

　　磁带和录音机成了我们的圣经。有一天吃完晚饭，小安提议："去库房吧，尹姐保管的那个库房，有电源插座。"我们四个穿上棉大衣，像特工一样溜出宿舍。库房在粮站最后面，我们把录音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酒干倘卖无》的前奏响起时，我们像被电流击中。小安和秀梅跟着节奏轻轻摇晃，尹姐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美酒，而我仿佛要看穿这小小的盒子如何能装下如此震撼的声音。库房的门关着，与世隔绝，我们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我们唱着，跳着，完全忘记了时间。当库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时，我们都傻眼了。刘主任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在我们脸上。"你们四个！"刘主任的声音在库房里回荡，"知不知道现在几点？知不知道你们的行为有多危险？快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

　　原来，刘主任查岗时发现我们宿舍灯亮着，敲门没人应，又发现窗户用报纸糊着，以为我们出了什么意外，吓得拉响了警报。全站的人都被惊动了，手电筒的光束在院子里乱晃。找到院子最后听到音乐声才发现我们。第二天早上一上班，我们四人颤颤巍巍站在刘主任办公室门口。推开门，刘主任正在整理文件，抬头看到我们，眉头皱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温和笑容："这几个野丫头，冻感冒怎么办？"我们愣住了。刘主任平日里总是板着脸，说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却像一位慈爱的父亲，在关心着贪玩晚归的孩子。他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录音机，“这玩儿意是想给丫头上大学的奖励，你们拿去吧！”我们接过小录音机，眼眶都红了。那一刻，我们突然明白，那个拉响警报的夜晚，不是惩罚，而是一位长者对我们这些年轻音乐爱好者的包容与关爱。

　　如今，那两盒磁带早已磨损，苏芮的歌声也早已不再新鲜。但1984年的那个冬夜，库房里的音乐冒险，以及刘主任办公室里那温暖的对话，却成了我们青春里最珍贵的记忆。在那个物质和精神都相对匮乏的年代，一盒走私的磁带，一场冒险的音乐会，以及一位长者的包容，让我们第一次感受到了音乐的力量，也让我们明白，真正的热爱，是任何障碍都无法阻挡的，而真正的关爱，往往藏在严厉的外表之下。

　　1985年冬季，粮食系统的大调整，我们四人——我、秀梅、小安和尹姐，即将调离这个我们共同奋斗了三年多的地方，走向各自的新岗位。临行前夜，我们四人爬在宿舍的炕上，录音机里，李谷一那柔美而略带沧桑的嗓音缓缓流淌出来，“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无论天涯与海角，神州万里同怀抱，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歌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仿佛每一句歌词都敲打着我们的心扉。记得刚来粮站时，我们四人都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忐忑，走进了这个看似平凡却又充满挑战的地方。那时，我们一起搬运沉重的粮袋，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一起在寒冷的冬夜里值班，守护着每一粒粮食；一起分享工作中的喜悦与烦恼，互相鼓励，共同成长。我回想到我们四人并肩作战的场景，看到了我们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那些欢笑与泪水，成功与挫折，都成为了我们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录音机里的歌声依旧在继续，而我们的思绪却早已飘向了远方。虽然我们即将走向不同的岗位，但我们的心永远相连。这双卡录音机里的歌声，不仅是我们青春的饯行，更是我们对未来的期许和祝福。夜深了，但我们四人的心却依旧沉浸在那些美好的回忆中。我们默默地收拾着行李，准备迎接新的一天。而在这个临行前夜，那台双卡录音机，那首《难忘今宵》，将永远定格在我们的记忆里，成为我们青春岁月中最动人的篇章。第二天临行前，秀梅把她最心爱的录音机悄悄塞进我的背包里。

　　上个月搬家，我拿出那台双卡录音机。试着放进一盘老磁带，按下播放键，邓丽君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我忽然明白，真正珍贵的不是录音机，也不是那些流行歌曲，而是我们共同走过的青春岁月，是那份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永不褪色的友谊。现在的流行歌曲很快就会被新的潮流取代，但我们的故事，就像那些老磁带，永远珍藏在时光的盒子里。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粮站那个小小的火炕宿舍，想起我们四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听着双卡录音机，唱着属于我们的歌。

　　当智能音箱能瞬间调出任何年代的歌曲，当手机里的音乐APP拥有海量曲库，我却总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台老式录音机。它笨重的外壳上贴着褪色的贴纸，两个喇叭像两只耳朵，忠实地记录着我们的青春。如今四十年过去，那些曾经响彻宿舍的流行歌曲，早已成了经典老歌；那些用磁带反复倒带的时光，也被高科技产品悄然替代。但有些东西，却永远留在了记忆的磁带上。

　　科技的进步让音乐变得触手可及。从磁带、CD到MP3，再到现在的流媒体，播放方式在不断变化，但我们对音乐的热爱从未改变。智能音箱能瞬间调出任何年代的歌曲，手机里的音乐APP拥有海量曲库，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或许，少的是那时，我们总爱把磁带翻来覆去地听，直到磁带盒被磨得发白，歌词本被翻得卷边。倒带时的“滋滋”声，快进时的“呼呼”声，都成了青春的背景音。现在想来，这些声音就像时光的密码，记录着我们最单纯的笑脸和最真挚的情感。那份等待的期待，是那份共享的快乐，是那份用磁带记录青春的仪式感。

　　时光匆匆，青春已逝，但那些老歌和回忆却永远留在了我们的心里。它们像一颗颗种子，在我们的生命中生根发芽，开出美丽的花朵。如今，我们虽然不再年轻，但每当听到那些老歌，总会想起那个纯真的年代，想起那些一起唱歌的人。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无法回到过去，但我们可以通过珍惜当下，创造新的回忆。就像当年我们用磁带记录青春一样，现在我们可以用照片、视频、文字等方式，记录下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这些回忆将成为我们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让我们在未来的日子里，依然能感受到青春的温暖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