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图一诗韵》作者：任称昊（十三）

渔夫

一、闽江边盘根错节的老榕树

在闽江的波光里，
岸边的老榕俯身而立，
像一位阅尽沧桑的老人，
把千年的故事，
藏进每一道盘结的根须。

潮起潮落，
江风如诉。
它的气根随意地垂落，
又深深地扎入了泥土里，
仿佛从岁月深处伸出的手，
牵住行船的帆影，
也牵住渡口未散的乡音。

树干皴裂如古铜的铭文，
刻满晴雨与雷电的印记。
枝桠却向天空撑开浓荫，
筛下了细碎的光斑，
落在渔夫起锚的响声里，
落在渔舟归晚的橹韵中。

曾有稚子攀援它的臂弯，
数过鸟巢与星斗的私语，
曾有离人倚着它的躯干，
望断帆影融入暮色的苍茫。
它静默地收拢所有悲欢，
让根系在暗处相握成网，
连起岸与岸，
人与人之间的冷暖。

如今我站在它的影下，
触摸那些凹凸的纹路，
像触摸一部摊开的线装书，
每一页都洇着江水的苦涩，
每一行都长着草木的倔强。

闽江依旧汤汤东去，
老榕却以盘根的姿态，
将时光站成永恒的守望。
它不仅是江的标点 与岸的坐标，
更是这片水土深扎在土地上的魂 。
任岁月淘洗，
仍以绿云覆野，
教每个途经的人 懂得，
何为扎根的重量 与生长的信仰。

二、静泊无声的渔舟

晨雾未散，
江面如一块温润的玉。
静泊无声的渔舟，
斜倚着水岸的柔肠。
桨叶敛起往日的奔忙，
像倦归的人收拢翅膀。

船尾的余波轻吻堤岸，
漾开一圈圈安谧的吟唱。
橹绳垂落如沉默的弦，
系住流云的闲步与初升的朝阳。
老渔翁蜷坐船头，
目光漫过烟水，
淡成远天的苍茫。

没有欸乃打破岑寂，
只有风穿过篷布的轻响。
似替岁月翻一页旧章，
将奔波的故事，
叠进粼粼的波光。

它泊着，
不逐浪的锋芒。
却守着，
水的心跳与澄明。
如一帧被时光慢放的画，
在喧嚣之外，
泊成永恒的安宁。

原来最深的抵达，
未必是破浪的激昂，
有时只是静成一枚锚，
让漂泊的灵魂 ，
认出故里的港。

三、迎接圣诞节的教堂

钟声在晨雾里醒来，
像一串被唤醒的银铃。
敲碎了冬的沉寂，
每一记都落进了，
等待的心跳里。

彩窗滤下碎金的光，
圣母的蓝与圣子的暖，
在石墙上流淌成河。
管风琴试音时，
整座建筑在轻轻地颤栗，
仿佛古老的肋骨里，
正孕育新的黎明。

门廊悬起松枝的冠冕，
冬青的红果眨着星子，
孩子们会踮脚去摸天使的羽翼，
指尖沾了霜，
却笑成一串脆响的铃铛。

老妇人把姜饼码成小塔，
糖霜在掌心融成，
比经文更甜的信仰。
烛火次第亮起时，
每双眼睛都盛着微光。

唱诗班的童声浮上来，
像一群白鸽撞破穹顶，
“平安夜”的旋律漫过廊柱，
将石头的冷硬，
焐成温软的茧。

神父展开褪色的经卷，
字句在暖香里舒展成藤，
人们围坐成树的形状，
根须扎进彼此的目光，
等待那声啼哭穿透岁月。

天际上的星光，
正从两千年前赶来，
落进每一双，
向光张开的掌纹，
此刻教堂是一座暖炉，
烧着记忆与盼望。
人们以虔诚为薪，
等一场关于爱的降生。

四、兰花赋

幽谷深藏碧玉姿，
清风暗送素香迟。
不争桃李喧春色，
独抱冰心守静时。

叶展青锋凝翠色，
花舒玉靥映澄漪。
孤芳自许尘寰外，
一缕清魂入墨池。

楚畹灵根承雅韵，
空山素影动遐思。
非因秀色邀蜂顾，
但以贞心待鹤知。

淡极始知真味永，
寒深愈见劲枝奇。
若教俗眼窥清绝，
须向云崖月下窥。

五、缸鱼之媚

琉璃小筑一方天，
锦鳞旋舞碧波间。
朱尾轻摇春水皱，
金眸斜睨玉阑干。

莫道方塘天地窄，
心澜自可卷千山。
沉浮皆作霓裳舞，
一尾风流万古看。

忽惊鳍底藏星斗，
吐纳成云复作烟。
最是凝眸含睇处，
清漪不语媚人间。

六、寒月之下的花

夜色如墨，
寒月悬空。
银辉洒落，
冷浸千峰。
一缕清光探入晨曦朦胧，
照见那寂然绽放着的花。

她不慕春阳的喧闹，
不争夏日的浓芳，
只守着这一脉冰轮，
在寒风里，
低诉孤香。
瓣凝玉露，
似泪凝成霜。
茎挺瘦骨，
傲对九天苍茫。

寒月为镜，
映她素影清绝。
天地为庐，
容她静守清章。
莫叹她，
开在无人观赏之境，
莫怜她，
香在无风的晨之中央。

寒月之下，
自有魂灵醒处，
一点微光，
可破万古昏黄。
若问此花生死何寄，
心向清辉，
便与永恒相望。
纵使零落成泥，
香魂犹在。
寒月作证，
她曾在这般在冷凛的寒晨里，
将生命热烈地——绽放。

七、久远的绿皮火车

在记忆的深处，
有一列绿皮火车。
像一条缓缓爬行的时光虫，
驮着无数个晨昏与故事，
在岁月的轨道上，
固执地鸣响。

它的绿，
不是春草的鲜嫩，
也不是盛夏浓荫的沉醉。
是一种被风霜，
反复浸染的那份旧色。
带着燃煤的余温与铁锈的微腥，
在阳光下泛出温吞的光晕，
仿佛旧照片里褪不去的底色。

车窗是一帧帧移动的画框，
框住田埂上弯腰的稻穗，
框住山坳里飘起的炊烟，
框住小站牌下踮脚张望的身影，
也框住我们趴在窗沿，
数着电线杆追赶日落的年少。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
发出“哐当、哐当”的絮语。
那声音不急不缓，
像祖母摇着的蒲扇。
把旅途的疲惫，
摇成催眠的曲调。
硬座上的汗味混着泡面香，
陌生人的搭话裹着南腔北调。
连空气都在拥挤中，
发酵出暖融融的烟火气。

它走得很慢，
慢得容得下，
卖货郎的吆喝撞进车厢。
容得下母亲把剥好的鸡蛋，
塞进远行孩子的手心里。
容得下恋人借着晃动的灯光，
在信纸上写下未说出口的牵挂。

慢，
原是岁月最慷慨的馈赠，
让每一次出发，
都像一场细嚼慢咽的团圆。
后来，
高铁的风掠过原野，
把速度写成新的注脚。
绿皮火车，
渐渐隐入了时光的褶皱。

可我总在某个起风的黄昏，
想起它，
想起它停靠小站时，
为等一个晚归的人，
而点燃的那盏灯。
想起它在暮色里，
把远方的轮廓，
一寸寸焐热的体温。

它不是钢铁的囚笼，
是流动的故乡，
是行走的摇篮。
载着我们穿过饥饿与丰饶，
穿过离散与重逢，
最终把那些笨拙而滚烫的日子，
酿成生命里最久远的绿。

此刻，
我听见记忆的铁轨在延伸，
听见女播音员那甜润的诉说。
一列绿皮火车，
正从往事深处驶来，
鸣笛声里，
有我从未褪色的青春，
和永远向暖的烟火人间。

八、梢头上的那轮寒月

晨色如墨，
悄然铺展，
山影沉寂，
水声微澜。

我独行在寂静的街头，
仰望梢头上的那轮寒月。
清辉冷冽，
似碎玉倾落。
将枝桠描成瘦削的银线，
每一片叶子都敛住呼吸，
怕惊扰了，
这亘古的孤悬。

它不语，
却照见千年的霜痕，
照见离人衣角的褶皱与风尘，
照见归鸦驮着暮色掠过疏林，
也照见眼底未说出的温存与怅惘。

寒月啊，
你是天穹遗落的眸子，
以澄明审视人间的聚散浮沉。
纵使云翳偶尔遮掩你的轮廓，
心湖仍漾开你清寂的纹痕。

我伸手欲触，
却只捞得满掌凉意，
原来相思与守望，皆凝作冰魄的魂。
且任这清辉浸透我的骨血吧！
让每一次心跳，
都与你同频共振。

晨将明，
风愈紧，
梢头的你依然皎洁如初。
而我愿做守夜的树，
站成你永恒的影，与你共守，
这天地间最素净的一缕魂。

九、闽江边上的歌德式建筑

在闽江的波光里，
一座哥特式的钟楼，
悄然醒来 ，
高砌的尖塔刺破晨雾，
像一支未唱完的圣咏，
向天穹展开，
彩绘玻璃滤下玫瑰色的黎明。

每一道光线，
都是经卷里的隐喻，
廊柱沉默如修士，守着百年的呼吸。
风从拱顶穿过，
带来海与岸的絮语。
飞扶壁托起云影的重量，
仿佛要接住时光坠落的叹息。

有人在回廊下低诵拉丁文的祷词，
回声与潮声交织，漫成岁月的涟漪。
江水汤汤，
映出它嶙峋的倒影，
像一部摊开的旧书，
写满着迁徙与守望。

异乡的骨骼，
在此长出东方的根系，
哥特的冷峻，
被茉莉香浸得温柔，
钟摆摇落斜阳的金箔。
一群白鸽掠过尖顶的十字架，
它们衔来榕树的须髯、
疍民的渔火，
将西洋的轮廓，
绣进了闽地的烟火褶皱。

这是石头与流水合写的史诗，
哥特式的孤高，
终在江风中学会俯身，
听市井的吆喝漫过石墙，
看归帆把朝霞，叠成新的穹顶。

当晨光漫上彩窗的纹路，
建筑的轮廓，
渐次融成暖褐的剪影。
它不再是异域的标本，
而是闽江怀里，
一阕被岁月焐热的民谣。

十、鹦鹉之烦恼

栖在金枝上，
我舌灿如花，
学人语，
逗笑满堂，
却锁在笼纱。

晨光叩窗，
我欲逐云霞，
翅影却被冷栏割成了断画。
世人夸我巧言胜百鸟，
可知声声应和是空心的操劳？

说吉祥，
道欢喜，
复诵又复抄，
词句是糖衣，
裹着悲声的呼号。

我见庭前蝶舞无拘，
风邀黄叶共飘，
我羡鱼儿水中戏浪，
碧波里自逍遥。

可我的天地，
只是一方木栏高，
连叹息也被撞回，
凝成眉间的寂寥。

夜静时，
对月理残羽，
忽觉舌底藏的，
不是灵慧而是镣铐。

若真解语，
宁择荒林一啸，
换半刻自在，
抵过千声虚套。
纵有彩翎能绘春色，
心魂欲飞处，
何曾惧路遥？

十一、拂晓时的朦胧月色

在夜色将尽未尽的边缘，
一抹银辉悄然攀上东方的天际。
那是拂晓的月色，
在渐醒的晨光里，
织成一片温柔的朦胧。

星辰隐退如羞怯的眼眸，
云絮轻移似未醒的梦影。
月亮仍悬于褪色的苍穹，
像一枚遗落的古币。
在青灰的天幕上，
泛着温润的光晕。

山峦的轮廓被月光洇湿，
闽江静卧成一条银亮的绸带，
林间的风也放慢了脚步，
怕惊扰这薄明与暗夜交织的秘语。

每一片叶尖都凝着清寂的吻，
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楼群的剪影在雾霭中淡成水墨。
偶有如我般的早行人，
抬头望见那弯月，
如一枚悬而未决的谜题。
悬在昼与夜的门槛之上。

它不言不语，
却以澄澈的目光，
抚平黑夜的余悸，
预告一场光明的序章。
在这朦胧的月色里，
我们听见时间缓缓转身的声响。

原来最深的宁静，
常诞生于破晓前的微光。
而希望，
总在月色将隐未隐时，
悄然点亮新的黎明。

十二、天穹上的一抹写意

天穹，
是一管未收的笔，
在无垠的素宣上缓缓铺展。
云是游走的墨，
风是轻拂的指，
将昼与夜，
染成深浅不一的呼吸。

我仰首，
拾起那一抹写意，
它不是工笔的细描，
没有界定的轮廓，
却以霞光的晕染、
月色的散落，
在苍茫里写下情绪的涟漪。

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又似一抹淡然的浅笑，
悬在远方不语，
却能叩响心扉。
那写意，
有时是晨曦初破的柔金，
将沉睡的山河一寸寸唤醒；
有时是暮色沉落的绛紫，
把归人的影子和思念一并拥紧。

它随着季节流转的色泽，
春的浅碧，
夏的炽烈，
秋的澄黄，
冬的素白，
皆在天幕上挥洒成生命的诗行。

我愿化作一粒微尘，
栖于这抹写意的光晕里，
让目光追随云的舒卷，
让心魂与星辰的闪烁共鸣。
天穹的写意，
原是天地间最自由的吟唱。
不拘形迹，
只以色彩与光影，
诉说亘古的温柔与辽远。

于是，
每一次仰望，
都是与宇宙的默然对酌，
在那一抹写意中，
我读出了人间与永恒的交融。

十三、晨曦归来的渔舟

薄雾未散的江面，
一抹霞光先吻醒了远山。
归舟剪开银鳞般的波纹，
橹声轻叩着黎明的门环。

网兜里，
盛满晃动的星斗。
舱底中，
沉着整夜的涛声。
老渔翁的烟杆忽明忽暗，
吐出一缕青灰色的宁静。

江鸥追着船尾的碎浪，
像逐一片不肯沉没的云。
岸边的群楼渐次睁眼，
把炊烟与潮信织成了素绢。

远处的孩子，
也许正着踮脚，
数算着父亲的时间。
而渔婆的笑语，
则轻漫过石阶的青苔。
而渔舟正把满舱的丰饶，
泊进晨曦温暖的深怀。

原来奔波与归来，
皆是光阴温柔的垂钓，
在一桨一桨的涟漪里，
打捞起，
人间最澄澈的期待与梦想。

十四、黑天鹅的优雅

湖面铺开一袭墨色绸缎，
微风拂过，
漾起幽深的涟漪。
你自水影中浮出，
羽翎如夜凝成的霜，
颈项弯成一道沉静的弧线，
像古琴弦上未落的余韵，
在澄澈与暗影之间，
写下无声的诗行。

步态是慢板的咏叹，
每一步都丈量着水的呼吸。
眼眸里盛着星子的沉寂，
不惊扰游鱼，
也不迎合晨曦。

当众鸟争喧着掠过天际，
你独守一隅清寂，
以孤绝的姿态，
诠释何为“优雅”。
不是迎合光亮的炫耀，
而是把暗色淬成质地，
在混沌里照见自身的完整。

偶尔振翅，
羽翼搅碎满湖云絮，
却不见慌乱，
只见从容的舒展。
绒一般的黑，
原是另一种深邃的白，
能容纳所有未被命名的色彩。
优雅，
亦非轻盈的表演，
是灵魂在喧嚣中锚定的重量，
如你静立时，
连倒影都学会了端凝。

晨光漫上来时，
你仍向水而行，
将身影织进渐浓的霞色。
原来最动人的优雅，
从不在聚光灯下，
而在对自我的忠诚里。

以独特的黑，
对抗世界的趋同；
以沉静的美，
唤醒每一双，
惯于仰望浅色的眼睛。

十五、写意的枝头

晨雾未散的枝桠间，
悬着半枚欲醒的曦光。
风踮脚走过时，
抖落一串清响，
是芽苞咬碎冬的硬壳？
还是去年的蝉蜕？
在风里复述着冬的深凉？

枝桠举着疏朗的笔锋，
在虚空里勾勒云的软。
有的枝桠垂首，
接住归燕衔来的泥香。
有的枝桠斜挑，
逗弄掠过翅尖的蝶黄。
最瘦的那枝最贪心，
把星子的碎银，
月光的绸缎，
都串成晃动的璎珞，
让路过的人抬头便撞见，
天地未干的写意长卷。

偶有雀鸟啄破静谧，
将啼鸣种进枝桠的褶皱，
那些深浅不一的绿，
便从褶皱里漫出来。
浅的是新揉的茶烟，
深的是陈酿的墨团。
而最妙是枝桠与枝桠的间隙，
漏下的光斑游成了鱼群。
在风的涟漪里，
游向人间未说尽的温柔。

不必问哪根枝桠先结果，
不必数哪片叶曾经过秋，
写意的枝头本无定法，
它只是站成天地的呼吸，
让每一次抽枝都带着心跳，
让每一道弯曲都藏着故事的开头。
当我们的目光轻轻栖落，
便成了画里，
最生动的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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