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师傅的醒世箴言

福浩美

<p class="ql-block">城市西郊那片荒凉的山坡上,立着几排不起眼的建筑。冬日的寒意在这儿浸得深,这片房屋就像幅褪了色的旧画,萧索里裹着化不开的寂寥。铅灰色的天低低压着,像块吸饱了水的灰布,把远近的树、墙、 往来的人影都罩得闷声不响,连风都像冻住了一样,吹过耳畔时带着冰碴子的脆响。 </p><p class="ql-block">吸进肺里的空气冷得发紧,光线下的尘埃慢悠悠地飘,倒像是时光在这儿打了个盹,走得格外缓慢。 因事进了这西郊殡仪馆,事毕出来,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 坠得人发沉。找个墙角避风处,摸出烟盒,打火机“咔”地跳亮火苗, 在风里抖了两抖,倏地蹿起一点暖光,又被寒气逼得蔫下去,明明灭灭的,像在跟这周围的冷空气硬较劲。</p><p class="ql-block"> 旁边墙根靠着位师傅,眯着眼似睡非睡。五十出头的年纪,岁月在他身上刻得深,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跟了他有些年头,袖口领口磨出毛边,像被虫啃过的叶,沾着点烟灰,是日子留下的斑点。脸膛像张揉皱又展平的旧报纸,沟壑里盛着风霜,双手粗得像老树皮,指节肿着,指甲缝里嵌着点洗不净的黑, 是常年跟这地方打交道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我递烟过去,他摆摆手,嗓子像被砂纸蹭过:“这烟,我早些年就戒了。”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淡然。 </p><p class="ql-block">攀谈间才知他姓刘,是专门负责推遗体进火化炉的。他说话时,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可那话语里的分量,却像一把沉甸甸的铁锤,一下一下, 重重地敲在我的心坎上。 </p><p class="ql-block">“你瞧那儿。”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蓝色铁皮推车。几辆并排停着,漆皮掉了些, 蒙着的白布被风掀得轻轻晃,沙沙响,像谁在低低说话。布下的轮廓藏着些神秘,像要启航的小船,前往没人知道的地方。 </p><p class="ql-block">“每天在这儿排队的,啥样人都有。 ”赵师傅的眼望过去,像穿过了层薄雾,"昨天推进去个姑娘,二十五六岁,模样俏,黑头发瀑布似的披着,听说笑起来俩酒窝特美。还说是名气很大的模特,过马路看手机,被车带了下, 就没了。前天是个老教授,一辈子教出满天下学生,论文摞得比书柜还高,到这儿,不也躺在这车上? </p> <p class="ql-block">我顺着他的目光看,白布下的轮廓在昏光里模糊着,倒比任何说教都实在--生命这东西,脆得像薄冰。 他又叹口气,声音沉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甭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挑担卖菜的,到这儿,都一样。上周有个大老板,身家厚,公司开了好几家,办公室装修得跟宫殿似的, 四十多岁,听说是突发急病走的。出殡那天车队排了半条街,风光得很,到了这儿, 还不是由着我们推进去?” </p><p class="ql-block">他说这话时,空气静得像口老井, 没波澜,像在说日出日落。我听着,心却被揪了下,想起邻居王阿姨。生前要强,天天描眉画眼,衣服换得比季节还勤,总爱打听谁家房子大、孩子挣得多。</p><p class="ql-block">女儿嫁了个有钱人,她就戴着金镯子,穿件大红大衣在小区遛弯,见人就说“我家女婿又买了啥啥的”,那骄傲劲儿,像揣着块烫手的金子。去年查出癌症,没三个月就走了。送她来那天, 女儿哭哑了嗓子:“妈,你不是说要穿新旗袍拍全家福吗………”金镯子还亮着,红大衣还新着,却都成了搁在一旁的物件,带不走,也留不下。</p> <p class="ql-block">刘师傅见我发怔,又开口:“最不是滋味的是年轻的。上两个月有个刚考上大学的姑娘,水灵得像带露的花,游泳呛了水,没救回来。她爸妈在外面哭晕两回,嗓子都喊破了:‘早知道不让她学游泳了,啥大学咱也不上了....”他顿了顿,声音里裹着点涩,“这世上哪有早知道?” </p><p class="ql-block">这话像根细针,猛地扎进我心里。想起朋友那小儿子,三十来岁,总把“年轻就是本钱”挂嘴边,熬夜打游戏,眼睛红得像兔子,喝酒喝到天亮,身子虚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前阵子体检,肝肾功能都亮了红灯,医生盯着他改作息,药却总忘了吃。真该让他来这儿站站,看看那些没来得及开的花,没来得及变老的人,或许就懂了,“年轻”不是用来糟践的,是老天爷给的糖, 含着,别咬碎了。</p> <p class="ql-block">刘师傅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临走时回头看我一眼,眼里有话: “人这一辈子,就像坐火车。甭管你坐软卧还是硬座,到了站,都得下车。别总争这抢那,平平安安到站,多看几眼窗外的景,多陪身边人说说话,就值了。” </p><p class="ql-block">他迈着沉稳的步子前往那神秘的大厅,背影在空旷的院子里有点佝偻,又透着股韧劲儿,像棵在风里站了多年的树。 </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原地,望着那些静静待着的推车,心里翻江倒海。是啊,才子佳人也好,富商乞丐也罢,到了这儿,都得躺在那辆车上,谁也特殊不了。 </p><p class="ql-block">这世上,大概只有死亡最公平。它不看你烧的是九千九的高香,还是三炷普通免费的清香,都一视同仁。 争来的名,抢来的利,带不走一分;较过的劲,记过的仇,最后都化成了风里的一缕青烟。 </p><p class="ql-block">老话讲“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活着时,心里舒坦不舒坦,身边人暖不暖心,或许才是实在的。早上喝碗热粥,热气糊了眼镜;晚上跟家人围坐,灯光在碗沿晃;累了有人递杯热水,哭了有人拍拍后背--这些烟火气,比啥都金贵。</p> <p class="ql-block">刘师傅没读过多少书,可见多了生死,说的都是实在理,像冬日里的炭火,不烈,却暖。我们这些在世上奔忙的,常被欲望牵着跑,忘了活着本身就是福分。</p><p class="ql-block">陶渊明说“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司马迁道“人固有一死”。其实啊,不管那死的分量是重如泰山,还是轻若鸿毛,到了头,终究是一场空。与其在无尽的追逐里耗干了力气,倒不如看得开些,那些不相干的人,不值当的事,何必让它们占了好日子的光景? </p><p class="ql-block">下次心里堵得慌,就想想西郊殡仪馆那几辆铁皮推车。管你是穿金戴银的,还是布衣素食的;管你是呼风唤雨的,还是默默无闻的,最后都得在那儿排着队,谁也殊胜不了。活着的时候,就别跟自己较劲了,怎么舒坦,就怎么吧。 </p><p class="ql-block">古今多少轰轰烈烈的事,到如今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谈。唯有活着的每一刻,是真真切切攥在手里的暖。且惜着,且慢慢过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