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又说文字

冰山雪峰

　　生活里总会有一些烦心事，就像初夏的雷阵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可只要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几行字，盘在心头的焦躁不安，便如晚风拂过的湖面，慢慢平下去。前一刻还为某件事愁得打转，后一刻顺着文字往里走，倒像钻进一片安静的树林子，外头的纷扰都隔在了树影之外。

　　文字于我而言，既是启程的车票，又是回望的站台。有时去记当下的心境——清晨推窗撞见满阶金黄落叶，风一吹打着旋儿落，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怅然，就顺着笔尖淌在纸上；有时去打捞记忆的碎片——那年夏天在老槐树下，听隔壁的老人讲古，蝉鸣吵得人直眯眼，可他的声音混着槐花香飘过来，反倒成了后来每个闷热午后总想起的清凉。这些零零散散的记录，像给记忆搭了一个结实的架子，本该被风吹散的情景却稳稳地立在那儿，想起来时，便能顺着文字的纹路，一步步走回当时的情景。　

　　人的心绪变化得快，就像天上的云。上一秒还追着清晨里的风跑，觉得日子浑身是劲儿；下一秒或许就跌进多年前的午后——那次事情搞砸了，躲在楼梯间里掉眼泪。人生里的劫难与蹉跎多如牛毛，哪能都刻在心上？想起些什么便随手记下，开心的还有不开心的。写的过程，也是跟自己对话，很多拧拧巴巴的结，写着写着就被笔尖悄悄解开，眼前忽然也就亮堂了。　

　　人毕竟不是机器，再刻骨的事经了岁月的磨，也会慢慢模糊。就像小时候攥在手里的糖，当时觉得甜得能记一辈子，如今只记得舌尖余味，却想不起糖纸的花纹。所以总爱写，哪怕街角卖烤红薯的老人只匆匆见过一面，也想记下他手套上的补丁、红薯摊冒的白气，还有递过来时那句“趁热吃，暖乎”。这些细碎记录像给时光打了小结，日后翻看，那时候的温度、气息，竟都能顺着文字的褶皱漫回来。

　　翻旧作时，常像遇见过去的自己。看到某年某月写下的“今日懊悔”，后面跟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便想起当时因固执己见，跟共事多年的朋友红了脸，好些天没说话。虽然后来总拍着大腿叹“当时太较真”，可正是这些白纸黑字，像面镜子立在那儿，提醒自己别再犯同样的错误。文字成了不声不响的老师，把道理藏在字缝里，等我读懂了，便悄悄松口气。

　　打小就爱闻墨香。上学时书包里揣着的带香味的作业本，写作业时鼻尖恨不得贴在纸上，连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都觉得比音乐课上的歌好听。高中时在老师的教导下试着写诗，铅字印在校园刊物上那天，揣着杂志在操场走了三圈，风里都飘着墨香，连脚步都轻了。后来经了不少事，从满头黑发的青涩到鬓角染霜的白头，搬了好多次家，书桌换了又换，案头总少不了纸和笔。那醇厚香气像陪了半辈子的老朋友，知道我心里的波澜——得意时的轻飘飘，失意时的沉甸甸，都能被它轻轻托住，慢慢抚平。人这一辈子哪有真正平静的？不过是某个时刻借着文字放下些念想，才能喘口气，让心稍稍落定。

　　常常想，若没有文字，那些埋头奋斗的日子该有多难熬。刚咬牙换赛道时，天天加班到深夜，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孤独的像潮水漫了上来。是书里的故事拽了我一把——在鲁迅的“铁屋”里感受不肯沉沦的呐喊，在汪曾祺的菜园里看草木自在生长；也是朋友的文字暖了我一程——读他们写的故乡的雪、母亲蒸的馒头，字里行间的热气，倒像自己也回了家。那些夜晚，与其说在读文字，不如说在文字里找到了落脚处，墨香成了最可靠的依靠，比台灯的光还暖。

　　工作不顺时，写几句“前路漫漫，何妨徐行”，笔尖落纸像给自己拍了拍肩膀；遭人白眼时，把委屈揉进字里锁进加密文档，倒像把凉薄也关进了抽屉；想家厉害时，抄几遍“独在异乡为异客”，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跟千里外的亲人说悄悄话，心里的褶皱慢慢舒展了。　

　　多年下来，书写早成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就像每天吃饭、睡觉，总要跟文字打个照面，哪怕只写三五行碎语。在文字里，慢慢学会跟不完美和解——错过的机会、做错的选择，都成了笔下的“过往”，而非心头的“枷锁”；也学会了顺其自然，雨天搬小板凳听雨打窗棂，晴天搬藤椅晒太阳，日子里的寻常烟火，反倒成了最珍贵的素材，写出来都带着温度。

　　时光跑得比谁都快，十二月又过半了，转眼就又是一年。这一年，依然在墨香里泡着，在文字里慢慢走。不为写出什么惊世之作，就想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借着这几笔几划，活得清醒些、从容些。毕竟，能在文字里稳稳安放自己，已是这世间顶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