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鸣（散文诗）

李墨涵

作者：李墨涵

夜，还浸在墨色里。

黄土塬的风，裹着夜露的凉，漫过无际的塬面。

田埂的茅草凝着霜，泛着细碎的光。

最先醒的，是麻雀。

檐下的巢里，窸窸窣窣。

抖落羽翼上的霜粒，一声啼鸣，脆生生炸开。

细伶仃的，落在空旷的塬上。

惊得草叶的露珠，滚了滚，又稳稳悬住。

这一声，是暗号。

瞬间，满檐的麻雀都醒了。

叽叽喳喳，嘈嘈切切。

有的跳上枝头，翅膀扑棱出细碎的风；

有的啄着墙缝的谷粒，喉咙里淌出满足的轻响。

喜鹊被吵醒，在老槐顶端扯开粗嗓，

惊得麻雀一阵扑腾，

啼鸣散落，像撒了一地的碎玉。

远处的塬埂，野鸡的啼叫偶尔窜出来，

带着野气，又被麻雀的合唱吞没。

布谷鸟的清啼，从塬那头飘来，

一声叠一声，催醒沉睡的庄稼地。

塬上的人家，醒了。

三轮车吱呀，碾过结霜的土路，

车辙弯弯，伸向塬深处的田畴。

老汉裹着蓝布棉袄，烟锅子明灭，

路过老槐树，看一眼吵闹的麻雀，

秦腔不成调，混着鸟鸣，飘在风里。

炊烟，从土坯房的烟囱升起，

淡青色的烟柱，与晨雾缠绵。

妇人挎着竹篮，走向井台，

水桶撞响井壁，和麻雀的叽喳，

凑成塬上清晨的调子。

娃趴在窗台，小手扒着木框，

看檐下的麻雀跳来跳去。

伸手去够风里的啼鸣，

指尖划过的，是草木香，是黄土气，

还有炊烟的暖，丝丝缕缕。

日头爬过塬顶，金红的光漫下来。

漫过屋脊，漫过酸枣刺，漫过返青的麦苗。

黄土塬，镀上一层暖亮。

麻雀的叫声淡了，

钻进枝叶间，啄食露水草籽。

只有几只胆大的，落在柴垛旁，

啄着掉落的谷粒。

脚步声，却急了。

自行车铃叮铃，摩托车突突，

大人喊娃上学的嗓门，沸沸扬扬。

背着书包的孩子，攥着蒸土豆，

蹦跳着跑过田埂，朝镇点去。

一串笑闹，落在身后。

田埂上的人影，被晨光拉得很长，

嵌在黄土塬上，像一幅剪影。

风还在吹，

带着麻雀啼鸣的余韵，

漫过忙碌的身影，漫过土坯墙的日影。

风里，有麦苗拔节的脆响，

有炊烟的温柔，

还有塬上的故事，藏在鸟鸣里，

说不尽，道不完。

这晨鸣里的静与闹，

是塬上的日子——

一半，是麻雀叽叽喳喳枕着的静逸；

一半，是脚步匆匆赶着的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