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唐苑（43）颜真卿子嗣碑碣铭文及文献之考正

长安南飞雁

颜真卿子嗣碑碣铭文及文献之考正

颜学联 西安

继《颜真卿长子颜頍自河北远归湖州事由之推详》文，参考宋代留元刚《颜鲁公文集》、清代黄本骥《颜鲁公年谱》、今朱关田《颜真卿年谱》之考略，可知唐代颜鲁公有三男：颜頍、颜頵、颜硕。从近年陕西文物博物院收藏的《颜淙墓志》；《颜宪墓志》碑文中，可明确推算至次子颜頵、季子颜硕的生年及卒年信息。本文依碑碣撰刻及文献年代次序，汇录相关颜鲁公子嗣的记载，循本而释，以正视听。

一、《祭伯父文稿》唐乾元元年(758)

颜真卿五十岁，三月出任蒲州刺史，十月改饶州刺史。撰书《祭伯父濠州刺史文》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文录：“……甥、侄，季明、卢逖等八人被贼害，并赠五品京官……真卿男頍，授太子洗马……。”

注解:

男暨嫡长子颜頍首次记录于文献中，按照唐律制皇恩赐授“太子洗马”官爵，从五品上。时年是唐“安史之乱”中充为人质，事过失联而居河北未归家的第三年。由此文知晓平叛“安史之乱”功绩表彰，颜真卿长子颜頍十余岁时朝廷赐授在册。

二、《颜含大宗碑》唐大历六年(771)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颜鲁公集》录文，颜真卿撰书《晋侍中右光禄大夫本州岛大中正西平靖侯颜公大宗碑》：“……颇(頍)，工隶书，太子洗马。”

注解：

原石碑佚失，纸质文献中录文颜“颇”为笔体刊误，按西安碑林收藏的《颜氏家庙碑》与《颜勤礼神道碑》铭文镌刻字鉴证应为颜“頍”，颜颇当为侄子。依家庙碑铭文曰：“……季明、子干、诩、颇、诞，及外孙博野尉沈盈……頍，工小楷，洗马。”此碑纪年大历六年（771），该年颜頍未归家团聚。

碑文未录入次子颜頵与季子颜硕，按《妙喜寺碑铭》文意，两男儿童年尚未正式的冠名，因而未录。

三、《与夫人帖》唐大历七年(772)

颜真卿撰书《与夫人帖》：“……儿子等保侍真卿。离官已久，事须十间前至郑州。……谨不次。真卿顿首夫人阁下。十一月八日。问讯颂、翙，蒙郎郎和奴光、严深远忆……。”

注解:

据帖文可获知家室妻儿状况：“……儿子等保侍真卿。”此处记载有亲生儿子服侍照料，帖文未称儿子名字，仍然可作年少未冠名理解。据皎然湖州诗意所云，此时长子颜頍失散河北未归。帖中“儿子”，现今文献中未闻有其他儿子名字，当理解为颜頵或是颜硕。

“问候颜颂、颜翙，承蒙郎郎和奴光、严深想念”帖中提及颜颂是兄颜幼舆长子，幼舆天宝九年（750）病故；颜翙是堂兄颜旭卿长子；郎郎、奴光、严深应是诸子侄或外甥。从中得知，颜鲁公多抚养兄弟遗孤，他们与韦氏夫人同住在长安城内通化坊里居。

四、《妙喜寺碑》唐大历七年(773)

颜真卿撰书《湖州乌程县杼山妙喜寺碑铭》：“……大历壬子岁，真卿叨刺于湖……前是顔渾……后进房夔、崔密、崔萬、窦叔蒙、裴继、侄男超、峴，愚子（冗頁）、頋，往来登历……。”

注解:

据朱关田《颜真卿年谱》考文录，《妙喜寺碑铭》记时有（冗页）、顾，不记官名，似属年少，黄本骥以为即颜頵、颜硕初名，若是，年纪与頍相距甚大……。此处“愚子”谦称，我儿。本文认同黄本骥以为即颜頵、颜硕初名的解释，依据《 礼记·曲礼上》：“男子二十冠而字”。经《颜宪墓志》引证，颜硕生年为公元766年，兄长颜頵按常规大三岁，生年即为公元763年。居湖州时兄弟俩约在十岁以内童龄。故颜鲁公在记文近尾句时直呼之“愚子”，而“往来”也有来回往复童趣之意，登高望远游览读书。

颜頵、颜硕与颜頍年龄相距约十八岁，有推测或是继配夫人所生育，史藉无载颜鲁公家庭婚姻事。据铭文录颜頵娶博陵崔氏夫人，颜硕娶范阳卢氏夫人，均为唐代顶级“五姓七家”门阀士族。

韦夫人为京兆韦氏也是门当户对，推算颜頵生于宝应二年（763），时年韦夫人年龄大概在四十多岁能正常生育，三子当然是一母所生。据研究唐代敦煌吐鲁番籍帐，有关家庭生育的统计数据，超70%的孩子出生在母亲20至49岁间。再如唐律《户婚》“立嫡违法”条规定：“……嫡妻年五十以上无子者……。”也知唐律生育年龄底线。

颜鲁公永泰元年（765）书《鹿脯帖》，知悉其正妻韦氏身体微恙，信求李光进鹿肉药膳之事。可查考。

此《妙喜寺碑铭》文叙事与《与夫人帖》相互通晓，突显了颜鲁公其男儿少年时的年龄信息。皎然湖州有诗《奉贺颜使君真卿二十八郎隔绝自河北远归》言父子相团聚，可知鲁公三男儿，在湖州太守官署出现过一次历史性交集。

五、《颜勤礼神道碑》唐大历十四年(779)

颜真卿撰书《唐故祕书省著作郎夔州都督府长史上护军颜君神道碑》：“……頍，通悟，颇善隶书，太子洗马、郑王府司马，并不幸短命……。”

注解:

颜頍加任“郑王府司马”职在大历初年至八年(766～773)，即郑王册天下兵马元帅期间。时年二十八岁，与李邈同龄。郑王李邈（公元746～774年），《旧唐书.列传第六十六》曰:“……大历初，代皇太子为天下兵马元帅。王好读书，以儒行闻。大历九（774）年薨，废朝三日，由是罢元帅之职。”亲王府“司马”为从四品下，是王府幕僚征召晋升，非朝廷任命。此碑是当前唯一存世的铭文，尤其重要。“并且不幸”逝于“郑王府司马”任上，意外的灾祸，遇难年月及原由均未知，须待考。

碑记“頮、湏、……并童稚，未仕。”却未提及頵与硕，有读者解释为他们尚未出生。但是按《颜宪墓志》测算，颜頵时年十五岁、颜硕十二岁，合理解释应该是年少且未正式的冠名。此年六月，熟识颜真卿的皇帝德宗李适即位，郑王李邈曾代其担任过天下兵马元帅，颜頍时为幕僚任司马。有司依制奏疏朝廷进入超授程序中，尚待恩赐官爵。次年立《颜氏家庙碑》时，方才得到“蒙恩授封”并追补刻于石碑。

《颜勤礼碑》著录最早见于北宋欧阳修《集古录跋尾》卷七，系树碑纪年为唐大历十四年(779)。赵明诚《金石录》有录。朱关田《颜真卿年谱》也依欧阳氏。但均未说明立碑纪年及碑之实证所由。

六、《颜氏家庙碑》唐建中元年(780)

颜真卿撰书《唐故通議大夫行薛王友柱國贈秘書少監國子祭酒太子少保顏君廟碑并序》：“……豪州及君孙：……頍，工小楷，洗马。……頵，左率仓曹。硕，秘书正字。……建中元年岁次庚申秋七月癸亥朔，镌毕。八月已未，真卿蒙恩迁太子少师。冬十月壬子，男頵封沂水县男，硕新泰县男，姪男顶氶县男，颂费县男，颀邹县男。微躯官阶勋爵并至二品，子侄八人受封。”

注解:

《颜氏家庙碑》是颜真卿七十二岁时，为父亲颜惟贞及修建敦化坊家庙时撰镌，唐建中元年（780）立。长子頍、次子頵、季子碩，以及侄男顶、颂、颀等子侄，名字均有铭文在案。

按《颜宪墓志》引证，颜硕约生于大历元年（767），假设其兄颜頵大三岁即是广德二年（764）出生。时年颜頵十六岁；颜硕十三岁。唐朝年少入仕有门荫和童子科两种，门荫是官员子弟的世袭特权，无年龄限制，皇帝恩赐可直接任官。碑文所言：“真卿蒙恩”暨唐德宗皇帝即位后直接赐予爵位。铭文录，授颜頵，左率仓曹（从八品下）；颜硕，秘书正字（正九品下）官职，是依唐律门荫入仕，载入《颜氏家庙碑》首次公告于世。

从十月追加碑刻皇恩赐封爵位判断，除长子頍未封爵，頵、硕有封爵，说明立家庙碑前颜頍已经遇难。铭文有录朝廷赐授：“頍，工小楷。洗馬。”未录郑王任命“司馬”职是按规制。经检索王府幕僚的封官机制，方知幕僚作为王府的私人顾问团队，任命与正式官制不同，注重人际关系。司马职管理日常行政事务，任命由王府主人自行决定，称“辟召”即是征召入仕，无需经朝廷正规程序，官职常属临时性或非正式编制。所以，按唐碑撰写规则，颜鲁公撰文家庙碑，当首要撰写朝廷皇恩所赐为上行，余则次之或可不著。

七、《颜鲁公行状》唐贞元二年(786)

《颜鲁公行状》 唐 ·殷亮《全唐文卷五百十四》：“……客奴遣使越海。与公计会。公使判官贾载将男頍为质信。泛海以军粮及战士衣服遗之。时頍始年十岁馀。公更无子息。三军恳请留之。不从。……贞元元年……其年八月二十四日。又使景臻等害于龙兴寺幽辱之所。凡享年七十七。明年三月……仙奇遣军将营送公神榇于京师。嗣子栎阳县尉頵、次子秘书省正字硕迎丧至汝州襄城县……以其年十一月三日。祔葬万年县凤栖原之先茔……。”

注解:

颜真卿遇难后归葬祖茔时，亲属内侄殷亮（祖父殷践猷是颜真卿的舅舅）守丧，并参与整理遗稿，撰写其传记。文中有两条信息，颜頍为质（756年）“公更无子息”，殷亮此句符合当年实际状况，颜頵与颜硕尚未出生。

时隔三十年后，录嗣子颜頵及次子颜硕贞元二年（786）汝州迎丧事项。

八、《旧唐书.颜真卿传》唐贞元六年(790)

《旧唐书.颜真卿传》 ：“……可赠司徒，仍赐布帛五百端。男頵、硕等丧制终，所司奏超授官秩。”；“贞元六年（790）十一月南郊，赦书节文授真卿一子五品正员官，故頵得录用……。”

注解:

按《颜宪墓志》引证，颜硕约生于大历元年（767），其兄颜頵假设大三岁即约广德二年（764）出生。

《颜氏家庙碑》立碑十年后，嗣子颜頵贞元六年（790）受到朝廷门荫入仕制得以晋升，授予正五品官。时年约二十六岁（764～790年）。

按萍邑康熙庚子《插岭颜氏族谱》录：“頵，字葵山。唐代宗广德甲辰（764年）进士，唐德宗建中元年（780），右（左）率仓曹、栎阳尉、河东士曹、授沂水县男迁广平太守。”生殒俱阙。家谱记载与碑铭文对照，明显有误。依唐书记载：“頵、硕等丧制终，所司奏超授官秩”。即是门荫入仕并且可越级提拔官职。

九、《颜淙墓志》 唐开成四年(839)

《唐故同州韩城县令颜府君墓志铭并叙》：“乡贡进士于汝锡撰。颜君讳淙，字玉川，琅琊人也。……曾祖惟贞，皇任薛王友，赠太子少保。祖真卿，皇任太子太师，赠司徒。父硕，皇任殿中侍御史。……丁太夫人卢氏忧……由当阳为韩令。秩满以疾终，享年五十二。有子四人：长曰弘本，以门荫为国子直讲，年甫弱冠，先公即世。次曰钧，前舒州宿松县主薄。其下二人咸在龆龀，幼而未名……。”

注解:

颜真卿嫡孙《颜淙墓志》，其内容沿袭颜真卿子嗣世系，颜硕（妻卢氏）–淙–弘本、钧、□、□。志文为妹夫于汝锡所撰。

志文记述颜真卿季子颜硕之长子颜淙，入仕时受到唐朝廷超授官秩的特殊恩宠，父亲颜硕为殿中侍御史（从七品上），官阶不能超授官秩，是以祖父门荫而入仕。始任官职……由当阳最后迁为韩城县令。由《颜宪墓志》引证，颜淙生于贞元三年（787），卒于开成四年（839），享年五十二，秩满以病故。

唐朝的门阀士族婚姻制度是门第至上，内部通婚。如崔、卢等家族婚姻首先追求“门当户对”。颜硕正妻为士族范阳卢氏，知晓琅琊颜氏颜真卿遇难后，子嗣的社会地位仍为知名士族中的佼佼者。

十、《颜宪墓志》唐开成六年(841)

《唐故琅邪颜夫人墓志铭并叙》：“夫前乡贡进士于汝锡撰。鲁公太师之季子、殿中御史硕，娶卢氏，生三男二女。男之长曰淙，终同州韩城令。次曰知权，进士擢第，终秘书省正字。次曰逿，终金吾卫佐。女之长适博陵崔钧，而夫人归于我。……夫人七岁而殿中殁，明年，卢夫人终，乃就育于伯母崔氏。……夫人名宪，别号玄一，以开成五年四月十四日，终于兴平县湯台乡□陽坊，享年四十一……。”

注解:

颜真卿嫡孙女《颜宪墓志》，其夫于汝锡在开成六年（841）撰书，其父亲为颜真卿季子颜硕。志文整理世系为：颜硕（妻卢氏）–淙、知权、逿、□、宪。

按萍邑康熙庚子《插岭颜氏族谱》录：“硕，字平岩。举进士，唐秘书正字、泾阳尉、殿中御史、福州都团练判官、授新泰县男升校书省著作郎监修国史。”生殒年俱阙。谱录职阶合符家庙碑。

由墓志知颜宪出生于贞元十五年（799），卒于开成五年（840），享年41岁。志文曰：“夫人七岁而殿中殁。明年，卢夫人终，乃就育于伯母崔氏。”暨知是唐元和元年（806），父亲颜硕去世。次年（807）母亲卢夫人也过世，八岁幼孤由伯母崔氏带养长大，伯母即伯父颜頵所娶博陵崔氏夫人。

父亲颜硕出生年，依据颜宪出生年份为基数推算。因未知颜宪在兄弟姊妹中排行第几子，放宽限保守些测算。从志文述说中理解，颜宪应该是最小即前有三哥一姐，设定生育间隔期为三年共计12年，加上颜硕成婚时20岁，总数是32年。由颜宪出生799年向前推移32年，颜硕出生年约为大历元年（767）前。

本文采用《颜宪墓志》设为“标准器”文物来推算，得到的纪年数经综合评鉴，对照颜鲁公相关的碑碣铭文与文献所载事迹年代，证据链完整并趋于合理，可供读者研究参考。

2025年12月12日于西安大明宫八府庄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