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草春晖——怀念我的母亲

LUO

今天，我想写写我的母亲。她一生没有传奇经历，只凭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撑起整个家，用一颗热忱的心，把儿女的日子熨帖得平平整整。下面的文字，既是我深深的思念，也是我写给母亲的一封长长家书。

2017年4月21日，我的母亲悄然合上双眼，永远离开了我们。九十四载风雨春秋，她如一盏暗夜中的古灯，在尘世间缓缓熄灭，却在我心底燃起永不泯灭的温暖之光，照亮往后每一段漫漫长路。

那日，我正在成都女儿家中照看外孙，手机里突然传来的噩耗，让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悲痛如决堤潮水席卷而来，让我无处遁形。我踉跄着收拾行囊，归心似箭地踏上返乡归途。一路上，与母亲共度的六十七载光阴，如一幕幕电影画面在眼前铺展。她的慈爱眉眼、坚韧身影，都化作滚烫的酸涩泪水，模糊了窗外飞逝的风景。

青山依旧静穆，苍穹低得仿佛在垂泪。走进家门的那一刻，母亲的音容笑貌竟清晰得如昨日重现。她温柔又刚强的模样，早已深深镌刻在我们兄妹七人心中。在那物资匮乏的艰难年月，她与父亲相濡以沫，用一双布满老茧的双手，硬是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拉扯成人。这份养育之恩，重过泰山，深过沧海。 可岁月最是无情，我们终究没能留住她。我失魂落魄地跪在灵前，重重磕下三个响头，哽咽着呼喊：“妈，大儿回来晚了……” 悲戚的声音在灵堂里久久回荡，却再也等不到母亲那声温暖的应答。

母亲的一生，是用坚韧与爱书写的平凡史诗。解放初期一穷二白的岁月里，三年自然灾害难捱的煎熬中，她始终用单薄的肩膀扛起整个家庭的重担。集体食堂清澈如镜的稀饭，她总是先分给儿女，自己却常常以野菜充饥；儿女生病时，她便是最无畏的守护者，奔走于八庙、东禅、石鼓的崎岖山路，只为寻得一丝安康的希望。她曾说起，一次背二弟看病，天黑后在泥泞小路上艰难前行，最终在离家五六里的关田沟借宿农家，那一夜，她守在弟弟床边彻夜未眠，眼中满是期盼与担忧。

为了养家糊口，母亲不仅承担着生产队繁重的农活，还主动揽下了饲养耕牛的重任。别人休息时，她仍穿梭在吕家湾的山川沟壑间，割草喂牛、打扫牛圈；深夜全家已酣然入睡，她还在昏暗的油灯下洗衣缝补，把母爱一针一线缝进儿女的衣衫。长期的超负荷劳累让她积劳成疾，身体日渐虚弱，患上了“打谷黄”。记得一个周六，我从通贤中学回家，见她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她颤抖着拉住我的手，轻声说：“儿啊，你要是晚一点回来，就看不见我了。”那一刻，我泪流满面，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母亲的勤劳坚韧，如春雨般滋养着我们成长。文化大革命时期，十七岁的我回到生产队，日复一日地肩挑背扛、犁地劳作。尽管身心俱疲，但只要想起母亲忙碌的身影，便浑身充满力量。不到一年时间，我就挣到了成年全劳动力的工分。后来我因营养不良患上贫血，母亲毫不犹豫地从自己瘦弱的身躯里抽出鲜血，缓缓注入我的血管。这份血脉相连无私大爱，成为我一生战胜艰难困苦的最大底气。

土地包产到户后，母亲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栽秧、打谷、种地、养猪、养鸡、养鸭，用心管护着每一寸土地，用情守护着全家每一个人。儿女们陆续成家立业，日子渐渐好起来，她却坚持独居，总说：“我能动，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她曾被毒蛇咬伤，住院三天就坚持回家用土方治疗，怕多花儿女的钱；静脉曲张手术未拆线，便急着出院，说在医院浑身不自在；九十岁那年，到成都做白内障手术，她心里惦记的仍是早日康复，怕耽误儿女们的工作和生活。她和父亲省吃俭用，早早便备好了自己的墓穴、棺材和寿衣， 连后事都不愿给儿女添负担。

母亲的勤俭节约，早已融入骨髓血脉。一辈子粗茶淡饭，常穿别人送的旧衣，却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她舍不得花一分自己辛苦攒下的钱，点点滴滴的积蓄，只为留给后辈。听小妹说，就连她外孙用过的纸尿裤，母亲都要拆洗干净晒干，舍不得轻易浪费。九十多岁的高龄，她仍坚持在房前屋后种菜、捡柴，不肯有片刻清闲。那些曾经让我们不解甚至抱怨的“固执”，如今想来，全是她对子孙后代最深沉、最质朴的疼爱。

母亲的善良与无私，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每逢家里来客或是过节，她总会把珍藏的美味佳肴全部端上桌，自己却躲在一旁，笑着说：“你们吃好，我就高兴。”邻里有难，她总是伸出援手，主动上前相助。无论是喜庆之事还是丧葬之仪，她都以诚相待，用一片真心赢得了乡邻们的尊敬与爱戴。

母亲的爱，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而是揉进岁月褶皱里的寻常与坚韧。它是清晨一碗温热的粥，是深夜一盏静静守候的灯；是远行时塞满行囊的声声叮咛，是归来时拂去风尘的暖暖笑容。她用漫长的一生，为我们筑起了一个名为“家”的温暖港湾。无论我们行至天漄海角，这根名为“牵挂”的丝线，始终将我们紧紧相连。

我每次回家，母亲总会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逐一打听儿孙们的生活近况，那些看似琐碎的叮嘱里，全是化不开的母爱。送别时，她怕哭了对远行的人不吉利，总是强忍泪水，默默地站在路边，望着我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肯缓缓转身。那个孤独伫立的身影，是我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痛。

2016年10月，我把手机里两个曾孙的视频给母亲看，她笑得像个孩子，脸上的皱纹里都盛满了幸福。2017年2月再次相见，她对着视频里的曾孙反复叮嘱：“一定要照顾好他们，别冻着、饿着。”临走时，她找出几个鸡蛋和两把挂面，硬要我带上，还愧疚地说：“没什么好东西给你。”母亲听力差，又不肯听劝，我当时竟有些心烦意乱，嫌她唠叨啰嗦，便匆匆道别转身离去。谁知，那竟是我们母子最后一次相会，最后一次对话诀别。如今每当想起那个场景，满心都是无尽的悔恨：为什么不多陪她坐一会儿？为什么没有用心体会她唠叨背后的爱与深情？为什么没能好好说一句再见？无数个“为什么”在心底盘旋，却再也得不到答案。

母亲的一生，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华服美饰，她用一件件平凡琐碎的小事，把坚韧、勤劳、节俭、善良与无私刻进了生命的每一寸肌理，道不完，写不尽。她留下的四大柜子棉被衣物，我们虽难以全部收藏，只能象征性地留存几件作纪念，但她的美德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成为家族最珍贵的精神宝藏，代代相传。

寸草之心，难报春晖；子欲养而亲不待，痛彻心扉。愿母亲在天堂无病无忧，安然自在。您用爱与善良点亮的生命之火，将永远激励我们不断前行；您的恩德如春风化雨，滋养着我们的生命；您的精神如不灭的火焰，永远照耀着我们的心田。我们会用一生去怀念您，将您的爱与美德铭记于心、付诸行动，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