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十一年前的那个冬天,似乎比往常更冷一些。</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天还蒙蒙亮,山村的屋顶上压着薄薄的一层霜。母亲已经起得很早,厨房里腾起的热气和着柴火的烟味,在低矮的屋里弥漫开来。那天的早饭,是母亲亲手包的水饺,简单,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炕沿上,一口一口地吃着,心里像揣着一只小兔子,跳个不停。身旁是父亲沉默的脸,是母亲忍不住红了的眼眶,还有弟弟姐姐和哥嫂们依依不舍的目光。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门,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告别——告别生我养我十八年的小山村,告别熟悉的泥土和炊烟,告别眼前这些至亲至爱的人。</p><p class="ql-block"> 吃过饭,我带上简单的行李,在父母一遍遍的叮嘱声中走出家门。村口的路被清晨的霜打得发白,哥哥推着自行车在前面等我。哥哥骑行后,我跳到了自行车的后座上,车轮碾过结霜的土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一路,我们都没有多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的牵挂,一点也不比父母少。</p><p class="ql-block"> 到了公社武装部,院子里已经有了一些和我一样的年轻人,穿着各式各样的便装,脸上写着兴奋、紧张和一丝不安。等我们二十个人到齐后,便统一乘车前往博山区武装部报到。车子驶离熟悉的乡镇,窗外的景色渐渐陌生,我的心情也在期待与忐忑中起伏。</p><p class="ql-block"> 在博山区武装部,我们排队点名,核对信息,然后领取属于自己的第一身军装。当那套草绿色的军装、被子、夸包和背包带递到我手里时,我的手有一点微微发抖。我们一同来到博山区委党校,班长教我们穿上军装。穿上军装的那一刻,我仿佛突然长大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庄重感在心底升起——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山村的一个普通青年,而是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p><p class="ql-block"> 换装之后,我们被带到位于博山税务街的博山浴池洗澡、理发。热水冲走了一路的尘土,也仿佛洗去了过去的身份。镜子里的我,头发被剪得短短的,一身还带有皱褶的军装,眼神里带着几分青涩,却透着坚定。</p><p class="ql-block"> 那天,和我一起入伍的,还有同村的发小、同学陈立勤。我们从小在一起上学,从一年级到高中毕业。如今又一起穿上军装,踏上同一条路。能有熟悉的伙伴同行,让即将到来的未知旅程,多了一份安心。</p><p class="ql-block"> 大队党支部的陈金昌副书记也特地赶到博山送我们。他看着我们,语重心长地叮嘱了许多,鼓励我们到部队好好干,为家乡争光。临走前,他提议我们在博山照相馆合影留念。于是,便有了那张黑白照片——两个穿着新军装的年轻人,脸上带着略显拘谨却自豪的笑容。那一瞬间,被定格成了永恒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当天晚上我们住在了区委党校。因每人只有一床被子,只好两人搭伙,铺一床盖一床,一个被窝睡觉倒也暖和。</p><p class="ql-block"> 那年的情况有些特殊,我们并没有像往年那样直接乘车奔赴部队,而是在二十四日开始了步行行军。那一天,我们背着背包,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刘光太连长、赵振鲁指导员和各位班长的带领下,踏上了前往部队的路。冬日的风有些刺骨,脚下的路也并不平坦,但想到自己是一名新兵,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我们,一步一步向前走。</p><p class="ql-block"> .当天下午,我们到达了寨里煤矿,在那里安顿下来。陌生的环境,简单的住处,却因为有战友们的陪伴,而显得不再那么孤单。二十五日,我们继续行军。路过黑旺铁矿、益都县的庙子公社,翻过了牛角岭。那一路山高路陡,寒风凛冽,汗水浸湿了军装,又被冷风一吹,刺骨地凉。但没有人叫苦,也没有人掉队。傍晚时分,我们抵达了益都县的莲花盆村,在当地群众的热情接待下,住进了村民家里。</p><p class="ql-block"> 二十六日,我们继续向东行进,下午到达了益都县黄楼公社。原本以为接下来的行程会顺利进行,可天有不测风云。那天夜里,天空突然下起了雨。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后来越下越大,淅淅沥沥,一直下个不停。</p><p class="ql-block"> 这一下,就是三天。</p><p class="ql-block"> 连绵的阴雨把土路变成了泥沼,部队原定的行军计划被迫打乱。我们被困在了黄楼公社,无法继续前进。原计划六天的行程,只好就此作罢。那段日子里,我们一边学习部队的规章制度,一边焦急地等待天气好转和部队的消息。雨天的村庄显得格外安静,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汇成一条条小河,仿佛也在为我们的滞留而发愁。</p><p class="ql-block"> 直到二十九日下午四点多,接我们的军车终于来了。当那几辆绿色的卡车出现在视野里时,所有的压抑和焦虑仿佛一下子被驱散了。我们拎着行李,迅速登车,车厢里挤满了人,却挤不走大家的兴奋。</p><p class="ql-block"> 车子发动了,在雨雾蒙蒙的泥泞道路上颠簸前行。窗外的景色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车厢里却因为有说有笑而显得格外温暖。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完全笼罩下来,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和战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我们坐在背包上,篷布遮挡,看不到车外,只听到车辆的轰鸣声。但心里充满了对即将到达的军营的想象。</p><p class="ql-block"> 经过多个小时的长途跋涉,我们终于在三十日凌晨三点多到达了目的地——胶南县灵山卫公社扒山营房。下了车,一股带着海味的冷风迎面扑来,远处隐约传来海浪的声音。虽然夜深人静,又困又乏,但当我看到那一排排整齐的营房,看到门口哨兵挺拔的身影时,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这里,将是我接下来几年,甚至更长时间生活、训练、成长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五年的元旦过后,我们正式开始了为期两个月的新兵训练。清晨的号角声,是一天的开始;操场上整齐的步伐,是青春的节奏;一次次的队列训练、体能训练、射击训练,让我们在汗水和疲惫中,完成了从普通青年到合格军人的蜕变。那时的我们,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冻出了冻疮,却在一次次口号声中,喊出了对祖国的忠诚,喊出了对未来的信心。</p><p class="ql-block"> 五十一年过去了,当年的青涩青年,如今已是年过七十岁,满头华发。但每当我闭上眼睛,那段岁月仿佛就在昨天——母亲包的水饺,村口结霜的小路,哥哥推着自行车的背影,博山照相馆里那张年轻的合影,雨中滞留的黄楼公社,扒山营房凌晨的灯光……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可以触摸。</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段改变命运的旅程,是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是一段用青春和热血书写的岁月。它教会了我什么是担当,什么是坚持,什么是战友情谊,什么是家国情怀。</p><p class="ql-block"> 五十一年光阴流转,山河依旧,军营已远,但那段当兵的岁月,早已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一生最宝贵的财富,终生难忘。</p> <p class="ql-block">扒山营房的标志性建筑一一团部办公楼。</p> <p class="ql-block">办公楼后立面。</p> <p class="ql-block">部队营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