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被时代推着走的人</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文/信钧)</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推开那家吃了三年的小面馆的门,老板正对着空荡荡的店铺发呆,手机里传出同行“九块九套餐”的嘶吼。他抬头,挤出一个笑:“老样子?”那笑里,全是强撑的力气。我点点头,心里知道,我们这些老主顾,怕是成了他寒冬里为数不多的几片叶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光景,何止一家面馆。过去这一年,“钱不好赚”成了朋友相聚时,一声不需解释的叹息。隔壁装修精致的咖啡馆贴上了“旺铺转租”;昔日门庭若市的商场,如今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音。卷,这个字从未如此具体而微——像无形的潮水,漫过行业的堤坝,每个人都在水里踮着脚,仰着头,呼吸着日益稀薄的空气。网络上,各种“寒潮预警”、“至暗时刻”的分析文章层出不穷,字里行间透着一种集体性的焦虑。我们仿佛站在一条加速运转的传送带上,起初只是觉得快,渐渐便开始踉跄,开始惶恐。时代甩下了它冷酷的底牌:社会在进步,生产方式在变化,经营方式在变化,经济增长的引擎也在悄然更换燃料。而我们,被这过于迅猛的变革之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有些找不着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上个周末,和一位刚从国外回来的同事吃饭。席间谈起这些,他沉默良久,说起他在约旦工作时结识的一位叙利亚朋友。那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建筑师,战火摧毁了他的家园、他的图纸,也摧毁了他所有关于未来的计划。如今,他在难民营的简易学校里,用捡来的石块教孩子们画房子的结构。“他说,他最怀念的,不是他的工作室,而是傍晚能毫无恐惧地牵着女儿的手,去街角买一支冰淇淋的‘自由’。”同事的声音很轻,“那种不用担心流弹,不用害怕抢劫,只是单纯地走在街上的‘自由’。”</b></p><p class="ql-block"><b> 那支并不存在的“冰淇淋”,像一枚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我周遭弥漫的、自怜自艾的迷雾。我们抱怨着生意难做,计划着缩减开支的假期,为孩子的补习班费用皱眉。我们讨论“内卷”,叹息“寒潮”,仿佛身处一场没有尽头的磨砺。可我们是否忘了,我们磨难的背景板,是傍晚亮起的、不会被炮火掐灭的万家灯火;是清晨可以自由选择的、通往任何方向的街道;是深夜归家时,那份深植于心底的、对“安全”近乎奢侈的笃定?煎熬之中,一种迟来的感悟,如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粗粝而坚硬地显现:我们最大的幸运与财富,或许并非账户上增长的数字,而是这份被我们习以为常、以至于几乎遗忘的,“不被强盗欺负”的和平与秩序。它不是画卷上静止的风景,而是我们得以喘息、得以思考、得以在跌倒后还能爬起的、流动的土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这份来自宏大对比的慰藉,并不能直接兑换成面馆老板明天的租金。清醒的庆幸之后,是更清醒的自我审视。我们抱怨环境“卷”,是否也因为,我们学习的步伐慢了,思想的触角钝了,躺在旧日经验的温床上太久?我们觉得奋斗的回报变薄,是否也因为,我们奋斗的方式,还是昨日那把卷了刃的旧镰刀,却想去收割今日全新的作物?经济增长方式从“铺摊子”转向“上台阶”,从要素驱动转向创新驱动,它要求的不再只是汗水的重量,更是智慧的光芒与拥抱变化的敏捷。我们精神的某些部分,是否像一间忘了开窗的旧屋,还滞留在一去不返的昨天?那曾经引以为傲的“奋斗精神”,是否在程式化的重复与对舒适区的眷恋中,悄然蒙尘、衰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真正的危机,或许从来不单是外部的寒流,更是内心火焰的摇曳与暗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新的一年,终究是要来的,像无法拒绝的明天。它不会因为我们的埋怨就变得温柔,也不会因为我们的怀旧就重演过去的剧本。少一些对时代的埋怨吧,那如同对风车宣战;多一些对他人处境的理解与宽容,因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传送带上竭力保持平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更重要的是,将自己重新打开,如一棵树迎接四季。积极去学习,不是功利地攫取碎片,而是系统性理解这新世界的语法;努力去实践,在试错中寻找与新引擎的咬合点。这不是被动的“跟上”,而是主动的“融入”,是与时代重新校准频率,是与这场深刻变革达成和解甚至共舞的唯一路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面吃完了,汤已见底。我扫码付钱,对老板说:“会好起来的。”这次,他的笑里少了些勉强,多了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是啊,得变一变,老法子不灵了。”推门走入夜色,街道依旧清冷,但心里的那层薄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前路依然未知,但我知道,我不能只做一个被时代推着走的、踉跄的抱怨者。我得站稳了,看清脚下的路,然后,学着迈出自己的新步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因为,能与一个充满挑战却也蕴藏新机的时代同行,能与一片和平的土地共命运,这本身,就是一种值得为之振奋、为之努力的、沉重的幸福。这幸福要求我们,必须配得上它所带来的,那份“不被欺负”的安宁,与“可以奋斗”的自由。这是时代给我们这代人的考卷,而答案,就在我们重新拾起的书本里,在敢于转型的阵痛中,在那不曾熄灭的、望向未来的目光深处。(12/19)</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