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之十三：红烛的感悟，——记十三团中学老师李景奎

繆新亚

34岁，他迎来了命运转折

1964年，他20岁那年，他捧着南洋中学高中毕业的证书，像大雁嘴里衔着的一颗种子，从东海之滨的上海，飘落到了大漠深处的盐碱地上。命运让他成为大漠深处一颗卑微的种子，他觉得蛮好：土地再贫瘠，环境再恶劣，也一定会顽强萌芽展叶，开花结果，做好自己就行。塔里木河的涛声激荡着他的情怀，大漠精魂给他精神力量，从此，塔里木成了他的第二故乡。在连队，他面对黄土背朝天，脚踏实地，他种过地，开过荒，做了整整14年的“地球修理工”。

他祖籍山东，天生豪爽淳朴，好义重情，他出身不好，觉得自己有原罪，靠着拼命干活，隐忍吃苦，来实现自我救赎，14年的岁月，让他从青葱小伙步入了“而立”壮年，他始终在大漠深处，开荒，种地，命运没给他任何机会，他觉得平平凡凡，普普通通也蛮好，他在连队，完成了人生的一个重要流程——结婚。婚后，妻子给了他2个女儿，妻子贤淑，孩子可爱，生活里多了些乐趣与希望。

34岁那年——1978年，时代变了，形势变了，党的政策，改变了他的人生走向，让他艰难地他走上了三尺讲台。上苍让他有了一份世上阳光下最神圣的职业——教师。人们爱把教师比作红烛。一支照亮童心的红烛，自从走上讲台之后，他就觉得：自己是一支火光微弱的红烛，是红烛，就应该燃烧！

有一种人格，叫万世师表，有一种经历，叫教师生涯;有一种情怀，叫终身无悔！许多人爱把教师比作园丁，但李景奎更爱教师是红烛的比喻。

　　当年，在南洋中学的语文课上，老师给学生讲过闻一多先生的诗歌《红烛》的课文，他很喜欢。有些诗句，他至今还背得出：“请将你的脂膏，不息地流向人间，培出慰藉的花儿，结成快乐的果子！”当时李景奎就非常钦佩红烛照亮别人，烧毁自己的牺牲精神，甚至他也曾梦想，有朝一日让自己成为一支红烛。

造化弄人，想不到命运真的让他成为一支照亮别人的红烛。年轻时曾有过的梦想，让他他更懂得红烛的使命：燃烧自己，烧沸自己的血，用自己微弱的光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照亮并铺就孩子前进的路。

　　后来，他用30多年的从教生涯，谱写了自己人生中一段最为平凡，但却惠及后人的华彩乐章。从走上讲台那一刻起，他就立下誓言：做红烛，就要义无反顾地燃烧！燃烧就意味着痛苦自己，牺牲自己，它微弱的光，却能照亮孩子的心灵，我愿意成为一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红烛。从此，他的眼前亮起了一颗颗会眨眼睛的星星，他的心就在这天真纯洁的星空里游弋。

在教育战线他一干就是30多年，从普通教师开始，到教导处副主任，到校长再到教育科长…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教育战线，就是退休以后，仍然去学校当老师，做红烛，燃烧自己，照亮学生。他热爱教师这个职业，他觉得：大漠红烛，是一份坚守，也是一种精神，红烛精精神既是一种传承，更是一种双赢的职业：红烛不仅散发光热，更在传递火种，他教过教过的许多学生，都成了教书育人的老师，一些学生还成了教授、博导，有的走上大学的领导岗位，有的走出国门，成了学者专家。他从学生身上体会到满满的获得感、幸福感。

感激母亲，感谢知识

回顾几十年的红烛生涯。他心里充满感激。说感激，他首先想感激母亲。母亲的爱，他永远报答不了，母亲的话，他永远记得。当年，父亲由于莫须有的罪名，锒铛入狱，家里没了顶梁柱，母亲独撑门户，操劳过度，病了，一家人的生活没了来源，起先只有靠典当家中的金银细软度日，长此而往，经济捉襟见肘，兄弟姐妹几个的读书难以维系，生活陷入困顿，懂事的姐姐，退了学，瞒着妈妈，到居委会帮忙，靠微薄的生活津贴，补贴家用，哥哥和2个妹妹，都先后起了退学的念头。

一天，李景奎放学回家，看到兄妹几个都跪倒在母亲床前，妈妈让小景奎也跪下，妈妈撑着虚弱的身子，坚毅地说：你们都给我上学去，你们不答应，就不要起来！你们一定要读好书，家里再穷，再苦，我也会供你们的，因为，只有知识和文化，你们才会有出息，读书会给你们前途和光明！说完，孩子们拥着母亲抱头痛哭。

母亲的一席话，伴随着李景奎，后来，他以优异成绩，读完中小学，走进了南洋中学的校门，成为一名品学兼优的高中生。

文革期间，邻居告发他母亲要想先变天，被揪出来批斗，被扯着头发毒打，可怜的妈妈用手护头，母亲凄惨地喊着：不要打我，你们不要打我了…那时，李景奎在新疆，这个场景，他没亲见，还多年以后，在母亲的追悼会上，姐姐告诉他的。还好李景奎不在，如在的话，年青气盛小景奎，真会和那帮歹徒拼命的。

多年以后，李景奎当了老师，改变了命运，他要感谢母亲，他感谢知识！

感激母校，感谢老师

李景奎怀念在南洋中学的三年高中生活。从班主任到任课老师，从运动场到学生食堂，从图书馆到教学楼……校园的一人一事，一草一木，处处都是满满的记忆。几十年过去了，当年老师们对教育的执着、对学生的呵护和关爱让他终身难忘：

当年的南洋中学是由爱国华侨资助的一所重点中学，学生大都是华侨子女和高干子女，但校风很正，也很好，老师好个个有学问，他们热爱学生。学校管理严格。那时，上海的中学大都是走读的，很少有住宿制的，但南洋中学是住宿制的。住宿制的学校的管理是全面的，不但管学习，管成长，还要管生活，管思想，因此，住宿制学校出来的学生，比一般学校出来的学生，得到母校的滋养和培育更多，受母校的影响更大，对母校和老师有更多的感恩。李景奎也是这样。

　　那时，南洋中学在上海，以管理严格闻名，学校管理从小处着手，从生活细节做起，

吃饭8人一桌，饭盒是自己的，分菜分饭由学生自己操作，三年高中，从来没人争多嫌少，为吃饭吵架。良好的校风带来了良好的教风和学风，老师们循循善诱，学生们勤奋努力。

他最忘不了的是他的班主任王庚华，他是位南下干部，资历很深，学问很高，没有架子，他对班里每一个学生秉性。学习、家庭情况了如指掌，他知道李景奎家中经济困难，很快给他申请甲等奖学金，因为李景奎特别懂事，得到王庚华老师的厚爱，王老师不但在学习上，给予李景奎特别指导，在生活上也给与特别的关照，李景奎至今他还记得，高三毕业那年，他是穿着王老师给他买的卫生裤（薄绒裤）过冬的，第二年，李景奎就是穿着王老师给他买的卫生裤进疆的。

　　王老师教的是语文，王老师敬业爱生的品格，扎实的国学涵养，深入浅出的讲解，幽默风趣的语言，李景奎印象深刻，甚至影响了他一辈子。几十年后，李景奎也当了老师，他就照着当年王庚华老师的样子去做，

最难忘的是王老师教的《红烛》那篇课文，王老师对“红烛”讲解，李景奎至今还记得：“红”是赤诚的象征。红烛，在诗人眼里，是理想的人格的化身，通过红烛意象的创造，传达诗人献身祖国、甘愿自我牺牲的爱国精神。王老师的讲课，让李景奎热血沸腾，梦想自己也能像红烛一样，烧毁自己，奉献社会，报答祖国的牺牲精神。没想到几十年以后，李景奎真的成为一支红烛。

感激时代，感激党的政策

让李景奎成为一支照亮学生前路的红烛，既有他自身的理想和知识储备，也有时代的塑造。在中学时代，闻一多先生的诗歌，在李景奎懵懂的心田播下了一颗红烛的种子的话，那颗种子只是红烛的一根“灯芯”，但制作红烛所需要的“蜡”的堆积，是他几十年的人生积淀，最后为他塑形定制成“红烛”李景奎曾无数次地想过，人生有无数的可能，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间节点，让他华丽转身，塑造成一支受人尊敬的红烛。这个，李景奎想得很清楚，是那个时代，是党的政策。

想想他的人生转折，李景奎充满感激：那个时代，那些人。 虽然，在儿时和学生时代，李景奎遇到过许多白眼和不公，他并不怨恨，他相信，不会永远这样，社会是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李景奎认为，他所遇到的一切，都是生活的磨砺，成长的烦恼，面对挫折，他心中没有怨恨，做好每一天的自己就是了。时间再过去，人也在慢慢成长。

果然，一夜春风，吹散了笼罩在塔里木乃至整个共和国上空的阴霾。时代变了，政策改了，时代给了他一次改变命运的契机，机会不会成全没有准备的头脑，机遇降临，砸到了李景奎头上，他抓住了。政策不光是一纸文字，一堆文件，而是要靠执行人的动作行为，才会让政策落地生根，惠及每个个体。李景奎非常幸运，这样的好干部执行人，他都遇到了。

农场第一次向社会公开招聘老师，连队刁指导员，张胜德连长，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了李景奎，并鼓励他去参加了考试，他们知道，这个文革之前重点中学的高材生，他们相信，这个脚踏实地的小伙子；同伴们极力怂恿，并相约参加考试，一场统考之后，果然榜上有名，接着，就是政审和面试，农场教育干事孙克宪亲自跑到田头，和正在地里放水的李景奎，他们足足谈了一个多小时，几斤几两的好苗子，行家里手立马掂量出来，李景奎顺利入选教师队伍。

经过培训，李景奎走上讲台，担任初二（3）班的班主任，并兼2个班的语文课，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上的第一课是叶圣陶先生的《多收了三五斗》，第一次走上讲台，教的又是名篇，心中难免忐忑，老校长到现场亲自为他助阵：不要紧的，当年，你的老师是怎么教你的，你就怎么教！校长的鼓励，给他力量，他的课教得很好，因为他的备课，就是把当年王庚华老师的讲课的思路作为模板，来备课准备的。从此李景奎走上了教师岗位，成为一支名副其实的大漠红烛。

大漠红烛亮 风沙师魂高

走上教师岗位以后，任班主任，教语文课，他管理严格，善于引导，时刻关注着学科教学的理论前沿，不断创新管理与教学，课余李景奎广泛地学习诸如政治、经济、历史、文学、军事、心理等方面的知识，学生数学有困难，李景奎把抽象的数学学概念，深入浅出地给学生讲解，整个班级的数学上了层次，学校发现这个情况，让他改行交了数学。后来，他成了数学组不可或缺的“台柱子”。他的循循善诱、知识渊博，让学生佩折服，他带的班级，风正气清。他和其他三位班主任一起，硬是把那一届学生带成学校的标杆。以他们带的那个年级为班底，1985年的高考，那届学生共有近百名学生走进全国各地的大中专的校门，一时在农场传为美谈。

从初一带到初三，一轮三年。这三年对李景奎说是难忘的，面对挑战，充满着压力。每天，李景奎在灯下备课，睡得比夜猫子还晚；早晨，他起得比百灵鸟还早，班级里有许多学生是团部的学生，一清早，他骑着自行车，一家一家地把学生叫起来早读，家长感动，学生感激，日积月累，学生的成绩蹭蹭想上窜，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学习成绩哪有不上的道理！

　　多年来， 李景奎的教学实践，不断探索，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教学风格。讲课时，他特别注重引 导和启发学生，促使学生积极思考。将新内容纳入学生已有的知识结构系统， 每堂课他总是引导学生通过听、想、说、做，积极感知和思考，让学生主动参 与学习过程，然后通过分析、综合，达到丰富知识结构的目的。他深入浅出、 幽默准确的教学语言、恭正规范的板术，让学生在课堂上得到美的享受。

面对荒原大漠，扎根边疆是艰苦的，甘当红烛是痛苦的，也是光荣的，自从走上讲台，李景奎，就在流着痛苦的眼泪，燃烧着自己的膏脂，过程是痛苦的，结果是幸福的、光荣的！

李景奎，不禁想起了闻一多的诗句：“红烛啊！流罢！你怎能不流呢？ 请将你的脂膏，不息地流向人间，培出慰藉的花儿，结成快乐的果子！红烛啊！你流一滴泪，灰一分心。灰心流泪你的果， 创造光明你的因。红烛啊！“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注：由李景奎提供素材，欣雅采访整理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