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守望者

深山含笑

麦收时节的风裹挟着热浪，将麦田染成一片流动的金黄。秀英弯腰挥镰，汗水沿着晒成小麦色的脖颈滑入衣领。远处传来联合收割机的轰鸣，但她家这块坡地机器上不来，只能靠人力。 “秀英，歇会儿吧！”母亲提着水壶从田埂上走来。 秀英直起腰，用毛巾抹了把脸。这时她看见坡下路上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朝这边张望。村里少见这样打扮的人，她眯起被阳光刺痛的眼睛。 “听说李家小子回来了，开着小轿车呢。”母亲递过水碗，低声说，“就是李建斌家那个，跟你同过学的。” 秀英心里一震，差点摔了碗。十年了，这名字还是能让她心跳加速。 傍晚收工回家，秀英在院井里冲凉，水珠顺着晒伤的皮肤滚落。她想起高二那个夏天，李强塞给她的纸条：“我去省城打工了，等我混出人样回来找你。”然后就像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秀英，李强来了，说要见你。”母亲撩开门帘，表情复杂。 秀英手一抖，肥皂滑进盆里。她匆忙擦净身子，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镜子里，二十七岁的脸庞早褪去少女的稚嫩，眼角有了细纹。 李强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块银色手表。他与这土墙矮院格格不入。 “好久不见。”他笑着说，眼角也有了纹路，比少年时黑瘦了些。 他们沿着村后的小河散步，夕阳把河水染成橘红。 “当年为什么断了联系？”秀英直接问出憋了十年的问题。 　　李强沉默片刻，从钱包夹层取出一张发黄的纸——是秀英当年写给他的信，字迹已模糊。 “头一年在工地搬砖，睡工棚，赚的钱刚够吃饭。第二年跟人学装潢，被老板骗了工钱。最惨时三天吃两包方便面。不好意思联系你。” 他语气平静，秀英却听得心紧。她知道城里打工不易，但没想到他过得这样难。 “后来怎么起来的？” “碰上个好师傅，教我做建材生意。现在开了个小公司。”他停下脚步，看向她，“我回来是想问，你还在等我吗？” 秀英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手：“你觉得我为什么还没嫁人？” 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李强回来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山村。他家老屋翻修，请全村吃了顿“团圆饭”。秀英父母却忧心忡忡。 “城里人心眼活，他要是真心的，怎么不早回来？”父亲抽着烟袋。 秀英不吭声，她知道父母怕她受伤害。村里有好几个姑娘被进城后变了心的男人抛弃。 李强似乎知道流言，不急着提婚事，而是找村长谈了件事：要在村里建个手工艺品加工厂，利用本地柳编手艺，让妇女们能在家门口挣钱。 “你信他吗？”夜里，闺蜜小芳偷偷问秀英。 秀英想起李强看她时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 秋深时，加工厂的事有了眉目。李强开车带秀英去县城谈合同，回来时天色已晚，起了浓雾。为避让突然冲上路的羊群，车子撞上路边杨树。 秀英醒来时，额头流血，右臂剧痛。李强趴在方向盘上不省人事，额头一道伤口血流如注。 “李强！”秀英用左手拼命拍他的脸。 他微微睁眼，虚弱地问：“你没事吧？” “别睡，等着救你！”秀英挣扎着下车，却发现车门变形打不开。手机也没信号。 她咬紧牙关，用左脚猛踹车窗，一下，两下……玻璃终于碎裂。她爬出车外，不顾右臂钻心的疼，用尽力气把李强拖出来。 迷雾笼罩的山路像没有尽头的隧道。秀英背着李强，一步步往前挪。他比她重不少，她只能走几步歇一下。 “放下我……你去叫人……”李强气息微弱。 “闭嘴！高二你不是也这样背过崴脚的我下山吗？”秀英眼泪直流，混着血和汗。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灯光。她瘫倒在地，失去意识前大喊：“救人啊！ 秀英右臂骨折，李强脑震荡加两根肋骨骨折，但都无生命危险。 李强醒来第一句话是问秀英怎么样。他母亲又好气又好笑：“差点没命还惦记她！你俩这是演的哪出？” 住院期间，村里流言转了风向。有人说李强昏迷时一直喊秀英名字，有人说看见秀英背着他走了一里多地。 “这俩孩子，是真心啊。”老人们感叹。 新年第一天，李强拄着拐杖来找秀英，递给她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枚金戒指，样式简单。 “不是钻戒，你别嫌弃。我所有钱都投工厂了。”他有点不好意思。 秀英笑了，伸出左手：“给我戴上。” 婚礼在腊月举行，按村里老习俗，热闹得很。洞房夜，小两口并排坐在炕上数礼金。 “等开春，工厂就能开工了。”李强说。 秀英靠在他肩上：“我跟你去省城看看吧。” 李强一愣：“你愿意去城里？” “你为村子做了这么多，我也得为你想想。再说，我不能一辈子守在这小山村里。”秀英眼中闪着光，“我学了电商，能把咱村的柳编卖到全国去。” 李强紧紧握住她的手。 窗外飘起雪花，麦田盖上了白被。来年春天，这片土地会孕育新的希望。而他们的爱情，终于跨越了漫长的等待，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