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拍柿子

蹇侠

摄影：蹇侠。编辑：蹇侠。

秋阳洒在田野上，我推着手推车走在小泉峡的土路上，身后是几棵挂满柿子的树，橙红的果实压弯了枝条。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季节的秘密。这一季的丰收，不只是土地的馈赠，更是时间的沉淀。我记得小时候，老人常说：“柿子熟了，日子就甜了。”如今我举起相机，拍下的不只是果实，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安稳与喜悦。

听村里的老人讲过一个故事：朱元璋落难时，曾在这片山野间饿得昏沉，幸得一棵柿子树救了性命。多年后他登基为帝，重游故地，见那老树仍在风中挺立，便解下战袍披于枝头，封它为“凌霜侯”。我站在如今的柿林里，仿佛也能看见那抹披在枯枝上的红，不只是荣耀，更是一种不忘本的深情。这小小的柿子，竟也承载过帝王的饥寒与感恩。

清晨，三只喜鹊落在枝头，一只忽然展翅飞起，划破了山间的薄雾。它们不惧寒风，专挑最饱满的柿子落脚，像是在为冬天点灯。我悄悄按下快门，那一瞬的灵动，像是自然写给大地的一首小诗。喜鹊叫，好事到，这老话在这一刻，竟显得格外应景。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我再次走进这片柿林。白雪覆枝，橙红的果实像灯笼般挂在素白的世界里，冷与暖、静与动，在这一刻达成了奇妙的平衡。我站在树下，忽然觉得，这些没被摘走的柿子，不是遗忘，而是留给冬天的一份温柔——给鸟儿，给风，也给像我这样贪看美景的人。

雪后初晴，树梢还压着厚厚的雪，我远远看见“傲雪图”三个红字题在枝旁，像是谁用笔墨与寒冬对峙。那字迹飞扬如剑，却题在最柔软的风景里，反倒多了几分倔强的诗意。我笑了，这哪里是画？分明是生活本身，在寒风中依然挺直腰杆，结出最亮的果。

又一场雪飘来，我裹紧外套，镜头对准一棵老柿树。雪花落在果实上，像轻轻盖了层纱，可那橙红依旧刺破寒冷，灼灼生光。右下角的红字“美篇@蹇侠”悄然浮现，像是我与这片山野的约定——每年此时，我必来此，与柿树重逢。

最冷的那几天，我拍下一根细枝，上面只挂着三颗柿子，雪压得枝条微微弯曲，却始终没断。喜鹊停在旁边，歪头打量，仿佛也在惊叹这份倔强。我忽然明白，所谓“傲雪”，不是不冷，而是明知寒冷，依然选择挂果不落。

有些树上的雪化得快，果实裸露在微光中，像被洗过的宝石。我蹲下身，从低处仰拍，枝条在灰白的天空里划出弧线，橙与白撞出最干净的色彩。这一刻，我不再是拍摄者，更像是一个见证者——见证自然如何用最朴素的方式，讲述坚韧与美。

小屋在柿树下静默着，屋顶的太阳能板映着雪光，现代与古老在此刻奇妙共存。屋檐下挂着几串干柿，老人说那是“晒过的甜”。我按下快门，画面右侧写着“喜事人家”，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正是整个小泉峡的注脚。

最让我心动的，是那些薄雪轻覆的枝头。雪不厚，刚好衬出果实的圆润，像画家轻轻点染的一笔。我拍了十几张，每一张都不同——风动、光变、影移，可那份静谧，始终如一。

有一棵树的背景竟是粉红色的晨曦，柿子在柔光中像要融化。右侧题着“傲雪图”，红字与粉天、白雪、橙果交织，美得不像人间景致。我站在那儿，久久没按下快门，怕惊扰了这份天工。

枯枝交错，几片黄叶还挂在梢头，雪落其上，像时间的尘埃。可果实依旧饱满，像是在说：纵使叶落，我也要守住这一季的承诺。我拍下这画面，心里默默念着：“柿柿如意”——不只是祝福，更是对生活的态度。

一根粗枝横出画面，挂满柿子，雪覆其上，背景是淡紫的暮色。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柿子要留到最冷的时候才甜。”如今我才懂，有些甜，是要熬过风雪才尝得到的。

雪一直下，我拍下枝头轻颤的瞬间，雪花与果实共舞。左侧题着“傲雪图”，墨色未干似的，仿佛刚有人在此挥毫。我收起相机，心想：这山野之间，本就是一幅活着的画。

后来我翻看照片，发现每一张“傲雪图”都不同——有的雪厚，有的光柔，有的喜鹊飞过，有的寂静无声。可它们都有同一个灵魂：在寒冷中，依然选择明亮地活着。

我拍柿子，其实拍的是人。是那个在田里弯腰的红衣人，是屋顶晒柿的老农，是题字时笔锋带风的村中先生。柿子不过是媒介，真正让我按下快门的，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生活。

如今，我的相册里已存了上百张柿子图。春有嫩芽，秋有硕果，冬有傲雪。每一张，都是我与这片山野的对话。我不知明年是否还能来，但我知道，只要柿树还在，这份约定，就不会中断。

有人说，拍照是为了留住时间。可我觉得，拍照是为了记住感觉——那一阵风，那一缕光，那一声喜鹊叫，那一口从柿子传来的真实甜意。我拍的不是风景，是我心里的故乡。

所以，我还会再来。带着相机，带着心，走进这片柿林，走进每一个“柿柿如意”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