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铁勺

金易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灶膛里的铁勺</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文:王锡美</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常常在食之无味不知吃什么好的时候,想起一把铁勺,木柄长把,勺口像兔嘴有些豁口,被烟火熏磨乌黑,还有些许脱皮。伴随着它又想起灶膛里跳跃的暗红色火焰,及爨出煎炒鸡蛋香味的扑面而来,还有灶火映照下母亲那张疲惫慈爱而年轻的脸庞。</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陕西农村,饥饿像影子一样追随着每个家庭。因为贫穷,大多数家庭炒不起整盘菜,于是一种有拳头大小的铁勺家家必备。做饭时,拔一两片自家后院偷偷种的菜叶,切几根菜梢子的蒜苗或者葱花,滴几滴清油,就着灶膛里做饭的柴火就把一顿饭的菜做了,我们把这个过程不能叫“炒菜”,而是“燣菜”。我家姐弟三个,都是六十年代生人,正是长身体的年纪,锅里的饭食总是不够,常听到灶锅传来的叹息。母亲最愁的就是如何让我们吃饱、吃好,不要耽误身体生长。</p><p class="ql-block"> 记得最清楚的,是母亲那把柄磨得发亮的铁勺。每到做饭时分,她总会悄悄从供奉灶火爷的灶台里摸出一个小油瓶,用筷子头小心翼翼地从油瓶里蘸几下,抽出后往铁勺里控滴上几滴菜籽油。然后左手掌勺伸进柴火还燃烧的灶膛,左右轻轻翻滚均匀,待熟油后,右手又从灶台鸡蛋篓里取出一枚鸡蛋,在勺边轻轻一磕,蛋清蛋黄便滑入勺中,瞬间发出“滋滋”声响,窜起一缕裹挟着蛋香油爨的青烟,灶房随即洋溢着诱人不可抗拒的香。</p><p class="ql-block"> 当然,鸡蛋是自家养的三两只鸡下的,母亲是零散收集均匀发放。那时候,尽管生产队不停的要“割资本主义尾巴”,但还是允许农户家少量散养几只鸡的。记忆最深刻的是家里养了一只芦花母鸡,保护刚孵化出鸡崽的凶猛程度,每次好像要拼命似的。</p><p class="ql-block"> 灶膛里的柴火随着风箱缓缓来回推拉的微微吹风更加旺盛,淡红色的火苗轻轻冒起。母亲把铁勺伸进火中,鸡蛋在油温的煎燣中继续"滋滋"的作响。她微微侧着身子,一手稳稳地握着勺柄,一边还要照看锅里的粥饭。火苗舔舐着勺底,蛋液慢慢凝固,边缘泛起金黄的焦边,香气随着炊烟在灶房里弥漫开来。</p><p class="ql-block"> 我们三个孩子早已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望着那枚渐渐成形的煎蛋。母亲不时转动勺柄,让蛋受热均匀。火光把她的脸庞映得通红,额上的汗珠闪着细碎的光。她才三十出头,眼角却已爬满细纹,岁月已开始在她脸上留下印记。但她的眼神格外明亮,既有生活重压下的坚韧,更有看着我们时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蛋煎好了,母亲用筷子轻轻分成三份,最大的给姐姐,因为她是女孩身体瘦弱;稍大些的给我这个老二;最小的一份给弟弟。她总说:"你们正长身体,多吃点。"懂事的姐姐又偷偷把自己那份和弟弟换了,而母亲又用一块掰下的馍片重重地擦了擦还泛着油星的铁勺,然后偶尔尝尝,但大多时候又给我饭量大的我。</p><p class="ql-block"> 分完蛋,母亲又忙着搅动锅里的粥苞谷糁,那糁子稀得发亮,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像荡着几叶绿舟,再撒几粒如沙子的食盐。她就着灶膛的余火,把铁勺凑近火炭烤了烤,用抹布把里面擦干净收起来。这把铁勺陪伴了她多年,勺底已经被火烧得发黑,手柄处磨得光滑锃亮。</p><p class="ql-block"> 有时弟弟会问:"妈,你怎么不吃?"母亲总是笑着摸摸她的头:“妈不爱吃鸡蛋,过敏。”直到很多年后,我们才明白,哪有人不爱吃鸡蛋,她只是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冬天的傍晚。天寒地冻,家里只剩最后一个鸡蛋。母亲照例利用做饭间隙在灶膛里煎蛋,火光特别明亮,把整个厨房都照得暖融融的。分蛋时,姐姐突然说:"妈,今天你吃我这份。"我和弟弟也赶紧附和。母亲愣了片刻,眼眶微微发红,最后还是把蛋分给了我们:“你们吃,妈看着你们吃就高兴。”</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看见她眼里有泪光闪烁,但嘴角却挂着欣慰的笑。她转过身去添柴火,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土墙上,像一尊不知疲倦的守护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妻子已做好了饭,有紫菜鸡蛋汤,鸡蛋炒青椒,还有烘培好的蛋糕,顿顿饭少不了几个鸡蛋。但每当我夹起鸡蛋饭食时,总会想起母亲那把铁勺,想起灶膛里温暖的火光,再也吃不出当时的味道。那把普通的铁勺,盛放的不只是一枚鸡蛋,更是一个母亲在艰难岁月里全部的爱。</p><p class="ql-block"> 母亲今年已经八十多了,头发已经全白,岁月替代光鲜布满了脸庞,背也有些驼了。有时我会问她,那些年那么苦,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总是淡淡一笑:"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再苦也值得。"</p><p class="ql-block"> 是啊,母亲在别人看来,就是一位很平凡的女人,但对我来说却是生命弱小时最有力的守护神。正是因为有了母亲这样无私的爱,我们才能在那样困难的年代慢慢长大。那把铁勺早已生锈丢弃,灶膛也早已拆毁,但那份围坐灶膛前分吃鸡蛋的温暖画面却永远刻在了心底,荡漾在脑海里,时常还会滋生口水。就像灶膛里的火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我们前行的路;就像那枚煎蛋,虽然简单,却饱含着世间最珍贵的味道——爱的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25.12.17</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