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为笔 艺术为墨——刘剑钊永乐宫壁画遗作—暨薛涛青龙寺壁画艺术展

憩赵琴英

<p class="ql-block">她把他的画,挂在了时间的外面</p><p class="ql-block"> 一个月前的电话铃响起,薛涛老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平静里透着不易察觉的颤动。她告诉我,12月22日,在运城市文化馆,“生命为笔 艺术为墨——刘剑钊永乐宫壁画遗作—暨薛涛青龙寺壁画艺术展”要开了。我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只觉得眼眶有些热。那个搁置了太久、重得像个梦的愿望,终于要被他最亲的人,举起来,挂到光天化日之下,接受众人的凝视与叹息了。</p><p class="ql-block"> 薛老师是我的绘画老师。相识于盐湖区文化馆那个洒满铅笔屑和阳光的美术班,后来机缘巧合,又一同在市文化馆的书画室扎根。那里墨香混着岁月的尘味,我们几个同好凑在一起“画着玩”,却被馆里负责人瞧见了那份热忱,商量着要正儿八经办个班。我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她。再次推荐她作为授课老师。</p><p class="ql-block"> 班成立时,冷清得很。我便成了最初的“掮客”,拉拢身边好友一个个进群,像燕子衔泥,终于垒起了十几位同好的小窝,成了美术班的第一批血脉。那时真好啊,每周三下课铃声一响,我们这支小小的“饕餮军团”便呼啸而出,誓言要吃遍运城。笑声和食物的香气交织,是那段光阴里最温暖的底色。只是人生如宴,终有散时,后来大家星散,那支军团也成了回忆里泛着油光的旧照片。</p><p class="ql-block"> 与她情谊的基石,却是在一次惊吓中浇铸的。那个周末,我邀她带孩子来家吃饭。电话里欢声笑语,算计着路程。可下一秒,等来的却是快到卡纳溪谷时车祸的消息。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慌忙赶去,陪着检查、治疗,在医院里整整守了一个礼拜。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担忧与庆幸交织的日日夜夜。从那以后,我们之间便不只是师生,更多了份亲人般的牵绊。</p><p class="ql-block"> 后来她因工作暂别讲台,但这份情谊从未褪色。她家的红白喜事,我总在一旁;生活的起伏波折,我们彼此知晓。也正因这份亲近,我才得以多次走进她与刘剑钊老师的家,走进那间仿佛与尘世隔绝的画室。</p><p class="ql-block"> 那画室,是一个用信仰与耐力开辟出的宇宙。墙上悬挂的,地上铺展的,几乎全是巨幅的永乐宫及各处庙宇的壁画摹作或创作。线条是吴带当风,遒劲流畅,似有神灵凭附;色彩是丹青不渝,沉静绚烂,穿越了数百年的烟云。刘老师沉默寡言,只在介绍画作时,眼里才燃起灼人的光。薛老师则在一旁,安静地调和颜料,或递上一杯清茶。我们这些观者,立在那些磅礴的气韵前,唯有屏息,唯有震撼。那时常听他们提起,想办一次画展,把这些囚于室内的“神佛”请出去,让更多人看见。这愿望像一颗种子,埋在我们心里。</p><p class="ql-block"> 三年前,刘老师猝然离世。那间画室的灯,暗了一半。我们都以为,那颗关于画展的种子,或许将永远沉寂于泥土了。</p><p class="ql-block"> 可薛老师没有让灯熄灭。她用三年时间,做了一件近乎悲壮的事——补全刘老师未竟的部分遗作。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填补,而是要用自己的笔锋,去接续另一个已然中断的灵魂轨迹;用自己的呼吸,去唤醒已然凝固的线条与色彩。她得像一个最虔诚的考古学家,又像一个最富灵感的通灵者,在故纸与遗墨间,与亡夫对话,与古人神交。一笔一划,都是对话,都是跋涉,都是对流逝时间的顽强抵抗。</p><p class="ql-block"> 如今,她打来电话,声音平静。她完成了。她不仅完成了遗作的补全,更将那颗沉埋的种子,用汗与泪浇灌,亲手托出了地面。画展请柬上,并排署着两个名字:刘剑钊,薛涛。一个在彼岸,一个在此岸,却因艺术与信念,再次并肩而立。</p><p class="ql-block"> 她还特意嘱咐,要邀请当年美术班第一批的学员们。我接到这份沉甸甸的嘱托,立刻拉起了那个久违的群。消息一出,寂静多年的群像被投进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那些散落天涯的“饕餮”旧友,纷纷现身,惊喜、感慨、追忆、祝福……最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要一起为画展献上花篮。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凑成了心意。那些花篮,将带着我们这群最初见证者的温度,静静立在展厅门口,像是从过去伸来的一束目光,温暖地照耀着这场穿越生死的艺术重逢。</p><p class="ql-block"> 十二月二十二日,运城市文化馆。那里将不再只是墙壁与展线,而将成为一个时空的甬道。一头,是刘剑钊老师以生命匍匐摹写的永乐仙乐,庄严、永恒,凝结着他全部的痴迷与沉默的光华;另一头,是薛涛老师以坚韧独自守护的青龙寺风韵,以及她用三年光阴为亡夫接续的“遗墨”,哀恸而磅礴。</p><p class="ql-block"> 他们将以画展的形式,完成最后一次,也是最盛大的一次合作。生命为笔,艺术为墨。这墨迹,曾因死亡而一度中断,却又被最深挚的思念与最纯粹的信念重新濡湿、接续,最终在人间,挥洒出一幅超越个体生命、照见文明薪火的瑰丽长卷。</p><p class="ql-block"> 而我与我的旧友们,将以最初的学徒与最终的朋友的身份,站在那里。看那些曾悬挂在私人画室墙上的神佛,如何走进公共的视野,接受众生的注目;看一段沉默的爱情与共同的理想,如何最终战胜了时间,在艺术里获得了响亮的回声。</p><p class="ql-block"> 我们献给画展的,不止是花篮。那是一个迟到多年的课堂作业,是关于美、关于坚持、关于不朽的一篇集体心得。而薛涛老师交出的,是她用整个前半生写就的,最动人、最壮阔的答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