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黄昏原是懂得伸懒腰的,它学着那个趴在奶奶背上的孩子的模样,慵懒地伏在山脊上,将天与地镀成一片温柔的倦意。眼泪总是有些奇怪的,疼时能忍,累时也能忍,却忍不住父母外出打工 坐在远行的车上,隔着窗向你挥手的那一瞬。这些句子,从十一岁、九岁的心田里自然长出,未经雕琢,却让听见的人心头一颤,仿佛被月光悄然滴穿了尘埃</p> <p class="ql-block">人们总爱说,诗词是象牙塔尖的风雅,离灶台的烟火、田垄的泥泞太远。可你听,诗正从那些最厚实的土壤里,顶破现实的硬壳,悄悄探出头来。</p> <p class="ql-block">那位被叫做“田鼠大婶”的农人,裴爱民,便是最好的证言。她的诗句,是在锄禾的间隙,于心头默默酝酿;是在家人熟睡的深夜,就着厨房一盏微光,一字一句记下。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复的意象,有的只是日子本真的模样。她说:“我只要把庄稼种好了,诗自然就会长出来。”这让我想起她笔下的《露珠的梦》:清晨的草叶上,露珠颗颗如珍珠,夜里与星星聊天,与月亮跳舞,待太阳升起,便化作一缕轻盈的水汽,去远方旅行。读着,仿佛自己也成了一颗清亮的露珠,在无垠的草叶上,做一个甜暖的、星空下的梦。还有那《秋风的信》:“秋风是个邮递员,带着金黄的信笺。它把信送到田野,庄稼熟了;送到果园,果子红了;送到森林,树叶落了。”于是寻常的秋风拂过,田里每一波起伏的稻浪,都成了沙沙吟诵的诗行,传递着季节丰饶的佳讯。</p> <p class="ql-block">这便是诗歌在中国人生命里的根系,自古盘绕,至今葳蕤。我们谁不是在诗的雨露里,不知不觉完成自己生命的成长呢?幼时牙牙,念着“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虽还不懂“故乡”愁滋味,但那读诗的眼睛清澈如月。谁不曾跟着孟浩然,稚声背诵“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虽不解“花落知多少”里淡淡的时光之叹,那清脆流转的韵律,却如林间鸟鸣,早早陶冶了一颗颗向美的心。稍长,初尝情味,或怦然心动,或黯然神伤,李商隐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便蓦然浮现,那春蚕与蜡烛,从此成了心底最贴切的意象,将那些丝线般缠绕的眷恋与烛泪般灼热的疼痛,说尽了。待到步入尘世,为生计奔波,心绪被俗务缠绕得纷杂时,陶渊明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便如一道山间清涧,潺潺流过焦灼的心田,教人在喧嚷中觅得一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宁静。中年心事,渐如秋日深潭,沉静之下暗流涌动,李后主那“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浩渺哀愁,反倒让我们个人的、具体的悲戚得以安放,视野因这千古同悲而悄然开阔。及至暮年,回首似水光阴,蒋捷那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淡淡喟叹,便萦绕心头——那伤感里透着生命曾丰盈过的慰藉,哀而不伤,让生命在回望中趋于圆融与深沉。</p> <p class="ql-block">于是,在房贷、学业、医疗、梦想交织成的现代生存图景中,我们不免自问:诗,于我们而言,究竟是生命的必须,还是无暇顾及的奢侈?</p> <p class="ql-block">对此,林语堂先生曾有过一番精妙而深刻的洞察。他认为,倘若宗教的作用在于净化人类心灵,赋予宇宙人生一种神秘的美感,并生发出对万物深邃的悲悯,那么在中国,诗歌便历史性地、巧妙地承袭了这一“宗教”的职能。它从来不是生活的点缀或附庸,而是一种根植于族群血脉的精神需求。诗歌,就是我们民族的“宗教”。</p> <p class="ql-block">这“宗教”不设森严的庙堂,其神殿就在山河草木、人间烟火之中。它教会我们以一双艺术的、灵性的眼眸重新凝视生活:静听夜雨敲打芭蕉,那不再是烦人的噪音,而是天地间起伏的韵律;凝望村舍炊烟与山腰晚霞静静交融,那便是一幅活着的人间画意。它让我们的心变得格外柔软,懂得怜惜乡间小径上兀自绽放的野百合,懂得在一声声杜鹃啼鸣里,听出那穿越了千年的、共同的羁旅之思,更懂得体恤采茶女指尖的风霜、慈母灯下的牵挂、乱世黎民无声的创痛。更重要的是,它引领我们以一种近乎“泛神论”的深情,与天地自然呼吸与共,悲欢相通:春来便欣然觉醒,感受生命复苏的欢悦;夏日在树荫小憩,蝉声阵阵,让人清晰地感知时光那有形而温柔的流逝;秋日则对萧萧落叶生出一种庄严的悲悼;冬季偏要踏雪而行,于一片素白中寻觅隽永的诗句。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便是在这样的四时感应中,获得了丰盈与平衡。</p> <p class="ql-block">我们的先人,似乎天生便为诗而生。他们擅长以充满激情的、具体的形象去思维与表达,工于气氛的渲染、情感的浓缩、意象的暗示,将满腔的悲欢爱憎,深沉而含蓄地投射在万物之上——明月可寄乡愁,落花堪叹年华,流水能载烦忧。不是诗歌选择了他们,而是他们生命的气息与节奏,本就带着诗的内在韵律。一草一木,春花秋月,于是从来不只是冰冷的物象,更是通往我们民族集体心灵幽深处的、一条条美不胜收的曲径。</p> <p class="ql-block">所以,诗怎么会是奢侈品呢?它本就是我们赖以呼吸的文化空气,是血脉里代代流淌的精神节奏。那个在田垄间同时播种五谷与诗句的大婶,那两个用稚嫩笔触精准捕捉黄昏倦意与离别眼泪的孩子,还有每一个在生活匆忙罅隙里,被一句突然涌上心头的古诗蓦然击中、从而怔住片刻的你我——我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证明:只要愿意相信诗意的真实不虚,愿意俯身倾听生活深处细微的颤动,诗意便会如最顽强的春草,从最平凡、甚至粗砺的土壤里,盎然而生,绿遍天涯。</p> <p class="ql-block">我们的生活,便在这份笃信与倾听之中,摆脱了平面的琐碎,变得立体、广阔而明亮。处处,皆可闻见生命的清响。我们的生活,原本就诗意盎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