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七情六欲只剩下食欲

靳福春

　　冬天来临，银装素裹是这个季节的常见色调。当寒风凛冽的时候，人们常常会含着胸将头缩着脖子低着头，一副饥肠辘辘的样子。这样的情形下，就会像马斯洛说的那层层攀爬的人类需求——从吃饱穿暖开始成了最起码的选择，至于到被爱、被尊重，最后抵达自我实现，那些是吃饱了、穿暖了以后的事情。现实往往不是阶梯，更像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田野，走着走着就越陷越深。如今许多人笑谈“七情六欲只剩下食欲”，听来荒唐，细想却有几分悲凉的真切：当情感世界日渐荒芜，至少还能为一碗热汤面动心

　　前些日子路过一座小镇，在街看见几个人独坐街边，衣服显得单薄，身体不自主地蜷缩着，低着头的头发散乱，看不清他的脸，他们只是呆呆地坐着，等待着热心人送来食物。当这一满足达到时，可能是不够可口，他们会偶尔往嘴里送一口食物，像是在用咀嚼确认自己还活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只剩下食欲”未必是堕落，而是一种退守——把阵地缩到最基础的那一块，守住一口热气，便不算彻底败下阵来。食欲还在，体温就还在，日子也就还能将就过下去。

　　七情六欲”原是古人对人心的精微体察，喜怒哀乐、爱恨贪嗔，皆有其位。可现代人活得越来越像被压缩过的文件，情绪被简化成几个高频词，欲望也被筛了一遍又一遍。爱太累，恨太耗神，连悲伤都嫌奢侈。最后剩下口腹之欲，最原始，也最诚实。饿了就吃，馋了就做，一餐一饭成了情绪的锚点。有人说这是麻木，我倒觉得，这何尝不是一种朴素的自救？至少在饭香升起时，人还能短暂地回到自己身边。

　　小镇的上午总是安静的，古朴的房屋退去了当年的华丽，破旧的门窗静静地倚靠在墙上，像在写一首无人读懂的小诗。在一家墨西哥小店前经过，见店铺里的厨房里正在制做Taco的食品，食物的的香味从店内的排风口飘进路人嗅觉，这时路人会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店里，视觉与嗅觉令人产生联想，爱情会冷，友情会淡，但热腾腾的玉米饼裹着肉和芝士的味道，使味食欲瞬间的满足，从不会骗人。在这个连期待都容易落空的年纪，能为一口滋味心动，已是难得的温柔。

　　寒风在小溪边徘徊，又吹落屋檐和树枝上的雪片，残雪顽皮地钻进了路人的衣领里，一丝丝的冰冷和潮湿袭来，使人感到不适地选择躲避，匆匆步入一家星巴克，点一杯拿铁咖啡，浓郁的味道带来一份心情、一种时光。有人追求诗和远方，有人执着名利地位，而也有人最近的幸福清单变得极简，一顿适合胃口的饭，度过一个不必强颜欢笑的独处午后。这不是妥协，是经历过后的一种清醒——当情感的波澜渐渐平息，食欲反倒成了最稳定的情绪调节器。它不承诺永恒，但至少每一口都是当下的真实。

　　寒冷使屋后的一片树林掉光了树叶，密密麻麻又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展示着生命的苍桑和沉默，这片天地仿佛凝固在一种超然的静谧中。人到中老年不再追求这种出世的境界，结果发现，最放不下的还是市井烟火里那一口红烧肉的滋味。所谓的年龄焦虑，或许不是事业停滞或容颜老去，而是突然发现，曾经热烈期盼的那些不实际的追求，如今已很难激起心跳；而胃袋的满足，反而成了支撑日常运转的隐秘动力。这不是无情，而是情太重，扛不动了，只好先喂饱身体，再回想疗愈灵魂的事情。

　　某一天中午，我走在Downtown 的小路上，阳光透过树枝斑驳洒地，一栋灰墙的旧房子藏在不强的阳光下显得蒼老，像某个被遗忘的旧梦。一个老人从街边的小店出来，手里拎着拎着刚买的快餐，正准备回家的样子。路过的人或许觉得老人不愿意自己动手去做午餐，可只有我知道，这一盒食物，承载了多少说不出口的情绪，孤独时不找人倾诉，难过时呆呆地望着窗外，于是默默走进小店，点一份普通的午餐，那怕味道很一般，但能夠提醒自己，还活着，还有知觉，还能被一点点滋味打动。

　　当然，有人也担心过。长期靠食物填补情感空洞，会不会哪天连味觉都失去，身体不适，代谢紊乱，连最爱的食物也品尝不出从前的香甜。可有的人会转念一想，与其强撑着去社交、去应酬，去表演热情，还不如诚实面对此刻的匮乏。食欲尚存，仅管味觉欠缺，但至少说明生命本能仍在运转。它或许不是最高级的需求，但至少是一根绳子，能把人从虚无边缘一点点拉回来。

　　偶尔眺望着环抱小镇四周的山脉，头脑里有还曾想过去登山，终究没前往。我知道，真正的生活不在山顶，而在人间灶台前。当七情六欲如潮水退去，留下食欲这一片湿润的沙滩，不必羞愧。它不是终点，也不是堕落，而是在风雨飘摇中，为自己保留的一盏微火。只要还能为一餐饭认真挑选食材，为一口好菜露出笑容，就还没真正失去对生活的期待——哪怕这期待，暂时只剩下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