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汉槐

涧河水韵

<p class="ql-block">  驻石壕煤矿时,常听人说离矿不远的七里村有棵老槐树,人们都叫它“七里汉槐”。“七里”是它扎根的故土,“汉”是它的年岁刻度。传说这树自汉朝便立在村里,算下来已有两千多年,比七里村的建制还要久远。汉朝时本就有在驿道旁、村落间植槐的传统,既为往来路人遮荫歇脚,也作辨别方位的地标。而矿区南边残存的崤函古道,石板路蜿蜒曲折,恰好通向七里村方向,仿佛千年前的驿路,就是循着这棵汉槐的影子一步步铺就的。石壕煤矿因杜甫《石壕吏》的诗句载于史册,如今古道与汉槐相映,更让“七里汉槐”这四个字,多了几分时光沉淀的厚重分量。</p>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寻访这棵七里汉槐,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从矿区往七里村走,约莫半个钟头,远远就望见村中空地中央那棵树——便是七里汉槐了。那时它还没被专门保护,皲裂的树干像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表皮沟壑纵横,深的地方能塞进半只手掌,我们三个人手拉手才勉强能合围。最显眼的是枝桠间缠满的红布,风一吹就轻轻摇曳,还有不少锈迹斑斑的铜锁拴在枝头。同行的七里村人笑着说:“这都是咱老百姓的心意,盼平安的、盼顺遂的,都跟汉槐说说。”</p> <p class="ql-block">  后来再到七里村,七里汉槐已有了新模样。当地文旅部门给它围了齐腰高的木栏杆,栏杆上还刻着“保护千年汉槐,传承七里文脉” 的字样,旁边立了块青石碑,碑题正是“七里汉槐”。碑底下细细写着它的来历:“汉朝植就,历两千余载,为七里村古驿道旁标志性古树”。连树干上先前被虫蛀的小坑,都被细心填了防腐材料,看得出来,村里人早把这棵七里汉槐当成了自家的老长辈。秋冬时节来时,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向天空舒展,阳光洒在栏杆上,影子拉得老长,恍惚间能看见汉朝驿卒牵着马,在槐树下歇脚饮水的模样;春夏再来,浓密的枝叶能撑起一大片阴凉,七里村的老人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栏杆旁,摇着蒲扇给孩子讲汉槐的故事,语调里满是自豪。</p> <p class="ql-block">  七里村人讲七里汉槐的传说,能从日出讲到日落。老人们说,唐初尉迟敬德带兵沿驿道路过七里村,见这汉槐枝干挺拔、气度不凡,竟勒住马缰,让兵卒在树下整队点兵。马蹄踏在驿道石板上的声响,混着槐叶的清香,在七里村的街巷里飘了好几天;到了修陇海铁路时,法国人带着器械路过,见这棵七里汉槐历经千年风雨仍苍劲挺拔,特意停下脚步,对着树干恭恭敬敬行了礼,还让人绕着树改了小段施工路线,“洋人都知道,这是七里村的宝”;更难忘的是冯玉祥将军,他就站在七里汉槐下,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对着围过来的七里村百姓宣读施政命令,声音洪亮得能传到村头。汉槐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也落在村民们攥紧的手心里,成了一代人忘不掉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前阵子又去七里村,特意在七里汉槐下多站了会儿。伸手碰了碰树干,还是记忆里的粗糙纹路,却莫名多了几分温凉。新缠的红布在风里飘着,有七里村的妇人带着孩子来,指着石碑一字一句念“七里汉槐”。孩子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它比爷爷还老吗?”妇人笑着点头:“比爷爷的爷爷还老,它看着咱七里村一代一代人长大哩。”阳光穿过枝叶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忽然就懂了:“七里汉槐”从来不是一棵孤立的树——它是七里村的根,是七里人的念想,是把汉朝驿路、唐代故事、当代烟火串起来的一根线。风再起时,满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跟每个来七里村的人轻声说:我在这儿,守了七里两千年,还要接着守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