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闻历六记》(五)下海记愁 之 揾食艰难

仰雲斋 一槑

<p class="ql-block">  “揾食艰难!”是很多广东朋友喜欢说的一句口头禅。字面意思是找吃的很艰难,也就是工作不好找、生活不容易。对于他们来说尚且如此,对于南下的千万“打工仔”来说更是难上加难。</p> <p class="ql-block">  因为语言带来沟通难的问题,在沿海广东的很多港资厂和在福建的很多台资厂不招内地人。港资厂很多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都是从香港过来的,很多人说不了普通话,甚至听不懂普通话,所以在早期,这些厂基本上不招内地人,设在我们公司楼下的恒艺公司在90年代中早期,就是如此。元艺公司虽是华侨美资厂,初期的厂长与部门主管也基本上是香港人。我去番禺元艺公司时,厂长在开会时,要同时用粤语和普通话各讲一遍,他们全讲粤语时,我一句也听不懂。在福建的台资厂,福建当地人的闽南话沟通有优势,不过台藉老板基本上自己会说国语和闽南话,问题不大。</p> <p class="ql-block">  “揾食艰难”,除了语言障碍,首先是找工作难。在90年代,没有朋友介绍,自己能找到工作的机会很少。第一是得不到适合自己特长的工作信息,第二是有相互信用问题。我93年9月“下海”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朋友引见的;94年第一次跳槽之所以成功,一是有了一定的基础,从“厂长”屈就为厂长助理;后来数次跳槽,有主动,有被动,基本上都有朋在中间引见,没有人引见,要去“空降”管理一个工厂,很难在老板这里建立起信用,尤其是珠宝首饰这一行业,对技术与人品都要有一定的信用。找个管理工作难,那时找普通工作也难。我“下海”进入工厂,从中层管理做起,后来一直在厂长这个职位,对普通员工找工作的艰难也是深有体会。</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亲朋好友,要出去找工作,很多都是通过我介绍入厂的。我管理的部门或工厂,很多员工也都是内部员工介绍的,外面的陌生人招的特少。堂姪女晓玲在东莞,和男朋友一起,每次发了工资,常常被人洗劫一空。叔叔托我父亲写信,希望我带在身边工作。94年9月,我央求同事帮忙,让她进到元艺首饰公司,男朋友则在工厂附近路边摆修自行车的摊子。后来堂侄郎在外学了首饰抛光技术,想两夫妻在一起工作,工厂有次招两个抛光工人,他想通过自己的实力试工进厂,一见有三十来人试工,便没了底气,赶紧找我出面向部门主管打招呼,这样才进到厂。他俩是经历过找工作难的苦楚的,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跳过槽,一直在元艺首饰公司踏踏实实地工作。二侄子明明大学文化,和家乡来的其他人基础不同,我鼓励他学习电脑三D绘图,到现在,凭此一技在深圳“游刃有余”。</p><p class="ql-block"> “揾食艰难”,再就是工作时间太长,尤其到了生产高峰期,通宵工作不是偶然。虽然员工加班有加班费,但非常损身体,有时为了赶货,通宵后接着做,有的员工在工作时晕倒车间。我94到98年在番禺元艺首饰公司工作,晚上员工通宵加班时,要有一个中层主管带班,一个晚上补助50元。50元对于内地来的人来说已经不少了,但对于港藉人员来说,他们根本看不上,于是他们常找我代班,加上初期我主要负责生产进度,紧要时,公司也希望我跟班。那时年轻,通宵工作后,第二天休息一下可以恢复。到后来年龄大了,加班太晚就头晕,受不了。首饰厂加班还不是最厉害的,邻近的鞋厂、制衣厂更严重。97年我部门招了一个15岁左右的四川小女孩,她是从一个鞋厂转过来的,她说在鞋厂常工作到晚12点之后,一天到晚站着工作,大家的腿脚都肿了,到了首饰厂可以坐着工作,不感觉到这么累。</p><p class="ql-block"> 有人会想,超时工作,为什么不去劳动部门告?实际是:一则大家观念上还没有跟上,大多根本没想过去告,实在顶不住了,只有选择辞工走人;二则当时劳动部门,更多是偏袒工厂一方;三则,员工很多想利用加班多赚点钱寄回家;四则,找工作难,有一份工作,求一份安稳,不想弄巧成拙,告人不成反而丢了工作。</p> <p class="ql-block">  “揾食艰难”,有来自工作的压力与相互的挤压。每接触一项新的工作内容,因为生疏,都会给自己带来一种有形无形的压力。94年来到番禺,刚接手厂长助理,负责全厂生产进度。虽是以“熟手”进厂,但实际上这之前并没有处理过这么大规模的生产进度管理。靠一支笔、一本记录本,处理全厂一个月几十万件产品的生产进度,压力之大,旁人无法想象。先要从零开始统计全厂每件产品、每个工序的用工时量,然后要合理调整每个产品在每个工段的日产量,尽量避免产生人为的生产瓶颈。为此,常常夜不能寐,几次想另找工作以逃避。一年后,95年7月1日,因生产计划工作出色,公司让我转做注蜡技术部门主管,生产计划由一个年轻的懂电脑的同事接手。这虽是一个全新的工作,但属于公司安排的内部空降,部门管理上基本没多大问题,但来自平行部门的压力非常大。全厂所有技术部门的主管,除我一人属大陆人外,其它部门主管全是香港过来的,每当出现生产上的问题,多往我这个部门推,好在自己在做厂长助理时,对各环节生产上的问题也多少有些了解,他们强推过来的问题也基本上让我化解、推回去。因为这个原故,公司将全厂所有的香港主管撤换,变成以大陆人为主,再重招三个香港的。可见,当时我所承担的压力有多大。</p><p class="ql-block"> 注蜡部门管理上了台阶,建立了部门管理制度,制订了技术操作规范,部门生产效率大幅增长,公司在1997年让我接管铸造部门。这是首饰行业最核心的技术部门,一个外行去管理一邦熟练工,显然会遇到很多困难。好在有公司支持,在一年多内,自己从理论到操作,掌握了铸造全流程技术,员工也以我这个主管为中心,相处非常融洽。</p> <p class="ql-block">  “揾食艰难”,还有就是没有安全感。安全感往往来自生活、工作的稳定、有规律,而对“下海”务工的“打工仔”来说,最担心的就是工作不稳定。不稳定来自几个方面,一是公司订单不稳定,货多时,加班加点,人员扩充;货少时,轻则放假,重则裁员,这不是员工所能把控的。作为管理人员,一般不会因一时的订单问题而遭裁员。作为高级管理层员工,多数情况是工厂经营不下去,或是老板玩“卸磨杀驴”。工厂的管理出了问题,老板一般就想以“高薪”聘“能手”,当工厂带入正轨后,又惜高薪,便生“卸磨杀驴”之心,我几次都是遭遇这种不快。2003年国庆后,桂林某首饰厂因管理失序,原来从广东请去的几个管理人员一夜间全部不辞而别,工厂无法运行下去,便托人找到我去任厂长。</p><p class="ql-block">我单枪匹马去桂林,利用当地原有的人员,经过半年的整改,工厂进入正轨,老板非常高兴。到2004年冬,老板就觉得工厂步入了正常运作,一切制度都完善了,部门管理人员也培养出来了,就借故我请假在家时间过长为由,另外安排了人接管我的岗位,到2005年初,只得不欢而散。2005年上半年,来到深圳大鹏某厂任厂长,也是老板托人找到我的。一个管理混乱的工厂,用半年多便梳理顺了,产能大增,质量大提,公司也从四百来人发展到一千多人,可谈好的年终奖励,老板避而不提。如此种种,都是造成不稳定,从而没有安全感的原因。</p><p class="ql-block"> 你很快解决问题,做好了,老板觉得太容易,可以让工资比你低的人接管;你如不正常发挥,不能短时间扭转原来的管理乱象,那么老板觉得你能力不济。总之,要拿“高薪”,多有被动之时。</p> <p class="ql-block">  “下海”主要目的是为了提高自己的财务自由,在有一定的技术与管理能力之后,就希望凭此提高待遇,这也是寻求跳槽的主要原因。有时,也有公司需要提升技术或管理水平,主动找上门来的,开的条件比现有的要高出很多,也往往会让人动心。当然,有时对环境预判失误,也是促使自己选择重新换工作的原因,如朋友邀我到番禺一个德资厂,他是翻译,本应该很好工作,但不习惯隔着个人沟通,最后还是跳到一个台资厂做技术顾问。实际上,选择了“下海”,就选择了挑战,时时面临前路的不确定性与多方压力,从而倍感艰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