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的骨头(随笔)

老土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朔州的风,让朔州泪流不止,那么大同呢?是大同的风,才让这里的骨头如此坚硬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桑干河这行泪,从朔州一路流往大同,而我们的脚步也大致如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循着桑干河流淌的方向,踩着它浸润过的泥土与山河,我似乎懂了:这条河淌过岁月的沟壑,把云冈的石、华严寺的钟、恒山的峰,以及大同古城墙的砖,谱成了一串硬邦邦的骨质音节。当然,还远不止这些。历经几千年,大同的骨头依旧未风化,而桑干河的水,就是这骨头里流动的血,是这座城永远鲜活的魂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朔州应县佛宫寺,有幸膜拜了释迦牟尼佛牙舍利。历经几千年的石化,佛牙舍利依然向人间投来星辰深空的佛光。近距离瞻仰,人在一瞬间便会羽化。我屏息凝神,恍惚间竟觉不到周遭的人声,只剩下一颗心,跟着那缕佛光轻轻颤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那颗佛牙舍利骨的硕大光影,还在脑海闪现时,眼前云冈石窟露天大佛的肩头,已漫过了一缕今日的晨光。人们匆匆的脚步,到这里便缓缓停了下来。石窟佛像的眉眼间,连河水裹挟的细碎风尘,都化作了佛衣的一缕清寂。清寂中,我又分明感觉到,一千五百年前,凿子与石头碰撞时迸发的热,和昙曜法师手掌上残留的力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昙曜自凉州而来,带着一身的执念,在平城郊外的武州山开凿五窟,镌建佛像。他曾历经乱世,却始终守着一颗向佛之心,将帝王的威仪与释家的慈悲,一并刻进了石头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蹲在一尊胁侍菩萨像前,我看见她裙摆上的莲花,历经千年,依然能辨出当年的轮廓。抚着石像的纹路,竟似触到了花瓣舒展时的柔软,那是穿越千年的余温。五窟的主佛,虽身形伟岸,却眉眼低垂。这是昙曜借着石佛,向世间传递尘埃里的慈悲,与岁月磨不去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昙曜法师,昙字,为昙花之意,刹那盛放的惊艳与禅意里的空灵,是一瞬即永恒的哲思;曜字,为日月星辰的光辉,是穿透尘埃的明朗与炽烈。昙曜,如昙花映月,用一个人的生命,与整个永恒宇宙时空进行对照,既有刹那芳华的清寂禅韵,又有曜光不灭的精神恒常。这像极了他凿刻石窟时,以一瞬执念,镌成千年佛光的人生轨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实,我们的肉身,本与昙曜无异,都是时光中的昙花一现。不同的是,他把一生的执念与慈悲,借着佛光,千年不灭。佛也是人,人也是佛,人与佛之间,只需要一个意念的转换。人的骨头需要硬气,而心肠应该温软一些。我们的昙曜法师,大概就是这样的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钻进石窟深处,那些或坐或立、或悲或喜的佛像,哪怕手臂残缺、面部斑驳,依旧保持着挺拔的姿态。一尊小佛像的底座上,刻着模糊的字迹,像是匠人的署名,又像一句简短的祈福。这不是简单的雕刻,而是把人的骨头,嵌进了一座山的骨头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一个石窟出来时,扭头说话间,不小心磕在了石壁上。我咬着牙,咧着嘴,倒吸了一口凉气。霎那间,我脑海的深处环绕起一缕缕悠远的钟声,这是大佛用自己的骨头敲打我头颅发出的回音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石头不会说话,却把所有的故事都刻进了骨头里,而我正是一个寻找故事的人。千百年风霜侵蚀,石窟的石头或许有了斑驳痕迹,但那刻在石骨里的信仰与骨气,从未风化,却又如伴着风沙的钟声,硬得戳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华严寺门口,恰遇寺里的钟声响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站在钟楼下,抬头望见铜铸的钟,似是满身的经文。风一吹,钟声便漫过寺院的红墙,漫过青石板路,触摸着大同的街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辽代皇室崇佛,耗费巨资营建梵刹,寺内的薄伽教藏殿,更是藏着辽代彩塑的精华。耶律洪基,那位笃信佛教的辽道宗,曾多次亲临,听高僧讲经。一生征战的他,大概只有在这里,才寻得了片刻的安宁。或许,他也曾站在此刻我站的位置,听钟声与河水共振,看夕阳染红飞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钟声嗡鸣,那振动的仿佛是这城池深藏的骨殖。它穿透岁月的尘埃,撞醒了多少沉睡的人。而我,却是站在钟鸣里的倾听者,听见历史的回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许钟声就是终生。有一种钟声,一生都萦绕在你的灵魂深处,不会散去。它是先穿透了我们的骨头之后,才遇上了我们的灵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薄伽教藏殿内,几缕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照进来,丝丝缕缕落在辽代彩塑上。菩萨身段窈窕,眉眼间带着一股坚韧。那尊合掌露齿的菩萨,笑得天真又慈悲,我却猜不透她的笑意里,是看透世情的通透,还是度化众生的温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院内正中的香炉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香灰,香烛混着钟声的余韵,凝成了一种静谧。这钟声大概不是敲给佛听的,而是敲给众生的。千百年时光流转,钟声或许换了节奏,彩塑或许蒙了尘埃,但那钟声里的底气和彩塑里的莹韧,从未黯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华严寺内,有一座2009年才落成的华严宝塔。塔是新的,筋骨里却藏着辽金的营造技艺。它是继应县木塔之后,全国第二大纯木榫卯结构的方塔,与应县木塔隔着朔州与大同的风尘,一老一新,在朔风中相望。如今的两塔,终于实现了塞北大地上古与今的对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宝塔之下建有地宫,据说建造这个地宫,耗费了百余吨的纯铜。踏进去的刹那,千尊铜佛的金光,泼了我一身。地宫内有一处水晶罩,里面供奉着元代高僧慧明法师的指骨舍利。灯光下,那枚沉静的骨殖,仿佛成了慈悲结出的籽,在满殿金辉里,缄默着轮回的秘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我们而言,这枚舍利骨早已超脱了物质本身的重量。它不再只是一块历经岁月侵蚀的骨骼,更是信仰凝结成的具象图腾——无形的骨头,支撑着无数人穿越尘世的迷茫;有形的信仰,见证着千年文明的传承与坚守。当目光拂过水晶罩,感触的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一代代人对精神归宿的执着叩问,是凡胎肉体里最倔强的那一点风骨,从未弯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舍利无言,钟声悠长,皆是度化:在平凡中追寻不同,在庸常里立下风骨。而这风骨,早就刻进了栗毓美治水的锨镐,和杨家将守边的铠甲里。它也顺着浑源文庙的古柏,落在了巷口孩童的书包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3</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浑源文庙棂星门的朱红漆皮虽已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庄重与气派。龙凤浮雕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在阳光的温润里,藏着洗尽铅华的风骨。脚下石板的缝隙里,长着细碎的苔藓,走在上面,像是踩在了千年的文脉上,脚步虽轻,却也惊起了满院的书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座文庙,曾走出过栗毓美这样的清官。他是清代浑源人,官至河东河道总督,一生治水,死后被百姓尊为“栗大王”。年少时的栗毓美,定是在这文庙的柏树下读过圣贤书,树立了为生民立命的信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是在浑源,一位姓杨的作家,是杨延昭的后人。他的书架上,一直摆着泛黄的族谱,也摆着他关于大同的书,他以此为荣。他说,杨家将的忠勇,从来不是戏文里的传奇,而是刻在骨头里的坚守。他讲的浑源话,有时会听不太懂,但却像一颗颗石子,投进我的心里。文庙的风骨,杨家将的忠勇,栗毓美的担当,都是大同骨头里的东西,经得起岁月的敲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推开大成殿的木门,见孔子塑像在正中端坐,“万世师表”的匾额悬在上方,字迹苍劲有力。绕过塑像,拂过案几上的仿古老砚,砚池的边缘,有磨出的圆润。柔和的光线,落在塑像的衣褶,落在匾额的字迹上。我想象着,千百年前,学子们穿着粗布衣裳,捧着线装书,在孔子像前躬身行礼的画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到庭院里,那几棵古柏长得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阳光透过柏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刻着历代名士的石碑上。石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当年的笔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古朴的殿宇,望了一眼那些挺拔的古柏,忽然看见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正从巷口走过。这就是文脉的延续吧,是先贤用自己的风骨燃续的火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4</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果,杨延昭手握的长枪,是昔日保家卫国的忠勇。那么,那位杨家后人作家手里的那支笔,则应该是今天另一种生命的担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踏着暮色,登上大同古城墙时,月光已经洒在了青砖上。这些砖,该是桑干河岸的土,和着桑干河的水烧制的。我的脚步,一步步叩在城墙步道上,每一步的声响,都会被墙垛折回来,像是在与古人对话,也像是在与自己的心跳共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徐达,明代开国大将,正是他奉命修筑大同城,将这座边塞重镇,打造成了固若金汤的铁城。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狼烟,望着脚下的桑干河,心里装着的必定是他的家国天下。那些城墙的青砖,垒起的不只是防御的工事,更是一座城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把手伸向那些青砖,触摸到的是粗糙的质感,是岁月的痕迹。我知道,这座古城并非是当年的城池,而是如今的大同人,在旧城原址上仿建的。即便如此,我还是闻到了千百年前的狼烟气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晚风掠过城墙,城里城外的灯火,比天上的星星还要璀璨。城墙下的夜市,小贩的吆喝声与食客的谈笑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城最鲜活的注脚。站在城墙最高处,望着脚下的大同,忽然生出几分忧思:如今的人们,包括我自己,还能像当年的徐达那样,把对家国的担当刻进骨头里吗?还能守得住这条河的清澈,和守得住这座城的风骨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决意用脚步丈量这座城池,在城墙步道上,来一场独属于自己的夜巡古城。遥想当年,像我这样的平民,是没有资格踏上这城墙半寸的。驻守于此的,该是披甲执枪的将士,寒铁凝霜,枪杆握在掌心,握住的也是骨子里的男儿血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完这偌大的大同古城,是要费不小力气的。举止四望,夜幕下的城墙,恰如一条盘踞的长龙,脚下正是它不断涌动的龙身脊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的新建古城,比如忻州,比如朔州。建这样一座古城,从来不是流于表面的复古,更不应该简单理解为文化旅游的一处景点。不忘历史,是为了延续一种精神,筑牢一种骨气——这骨气,是嵌进城墙砖缝里的烽烟与呐喊,是将士们用脊梁撑起的万里河山。当然,还有我此时踩在步道上,油然而升的敬畏,与身体里沉甸甸的悲壮。建一座古城,还是守护万家灯火的担当,让冰凉的历史与滚烫的当下,碰撞出绵延不断的火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掏出手机,拍下月光下的城墙,拍下脚下的护城河,也拍下了城墙下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我的脚步是客,但此刻的胸腔里,却回荡着主人般的共振。大同的骨头,从来不止埋在黄土里的城砖与碑刻,更藏在“大同”二字的骨血里。这两个字,是古人喊了千年的理想,也是壮有所用,和老有所终的热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月光再冷,洒在城墙上,让城墙有了温度。我触摸到了它,它的身体里也一定有了我的体温。</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5</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知道世间有石林,没听说过还有土林。石立石卧,皆可称之为骨,难道这脚下的土壤也可以吗?朋友说,土林为河湖沉积物经万年风化后,才形成土柱、土墙、沟壑和褶皱的地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出大同南行几十里,上小路,拐了几道土坡,就到了土林。刚下了车,就见北面土林上空黑云翻滚,如天兵压境,三五分钟,密急的雨点就扫射般“啪啪”地砸下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无奈,人终不像土林一样,在黑云急雨中不动声色。于是,大家都急急地返回车里,放弃土林,赶往浑源去登恒山。正如朋友讲的,这土林已然成了大同的一种硬骨,再经千年万年,恐也难被这风雨击碎。土是石的前身,经历风雨的软土,一定可以熬出坚硬的骨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离开了。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无非是让人又多了一份对大同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恒山的石阶很陡,蜿蜒着伸向山顶,石阶的缝隙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开得格外鲜艳。我走下石阶,为同行的伙伴,摘了一大捧紫色的野菊。恒山的骨头,是崖壁上戳破天的棱角,人的骨头,是用脚步丈量大地与山川,用牙齿吃下人间的苦。而我,就是攀着石阶上山的行者,丈量着山的高度,也丈量着一座城的骨气。山有多陡,人的骨头就要有多挺;城有多老,人的念想就要有多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涛的凉意。在半山腰时的石阶上休息时,抬头望去,那些青松扎根石缝,枝干遒劲,像是在展示生命的坚韧。它们的根须,扎进石头里,扎进桑干河浸润过的这座山里。树的骨头里,藏着山的硬气。起身,一口气登至山顶,远眺,浑源的山川河流像极了一幅摊开的水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想到之前去过的悬空寺,它就挂在这座山的某处悬崖上,是一幅悬了千年的露天壁画。那些双层叠加被巧妙插入山体的木梁,在崖壁上撑起了一座寺,也支撑起了大同人那种不服输的性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来到恒山才知,恒山确实没有泰山的巍峨,没有泰山的厚重。但作为五岳之一,我还是相信,恒山的骨头与泰山的骨头,应该是一样的硬。于是,我怀着对恒山的满满敬意,在登顶后,与另外几位朋友一起在极顶纪念碑前合影,被大家笑称“恒山八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登山的沿途,见有民工正在施工,拓宽着石阶。八月山风有些冷,而他们却浑身是汗。原来,这凡人的手掌,也能攥住山河的筋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多少年来,虽无成大事,却也登顶了许多的山。而在恒山,我带走的不只是山顶的风景,还有恒山骨头里的那种不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6</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远远望去,那些细得像指尖竹筷的木桩,把一座悬空寺,把千年的光阴,都撑在了悬崖峭壁之上。明知不是万丈深渊,明明自己没有恐高症,但当我踩着悬空的栈道往下看时,腿肚子还是抖了又抖,身体不自主地向里靠了又靠。栈道微微的一点晃动,我都怀疑,那是不是峡谷深处的一缕山风吹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莫名的恐惧,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坚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悬空寺里端坐着孔子、佛祖和老子的塑像,他们,在这悬崖上并肩坐了上千年。当我小心地伸出手去,触摸那一根根直上直下的木柱时,感受到的是浸到木纹里的风霜。殿内檀香的味道,随风从檐角飘去,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木桩撑住了寺庙,还是这儒释道共生的魂,撑住了这绝壁上的千年不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北魏时期的了然和尚,见恒山峡谷险峻,执意要建此寺,只为给往来的商旅与信徒,留一处祈福的地方。执念是无形的桩,是可以把人心撑在天地间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软的木头,也能撑起最硬的信仰;最柔的河水,也能滋养最刚的骨头;而我,是站在悬空寺上的惊叹者,在惊恐中,惊叹匠人的智慧,惊叹信仰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伸手去触那些支撑栈道的木桩,触到是千百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光泽。寺内的殿宇,依山而建,每一座殿宇,都在悬崖上闪耀着千年的光芒。据说,为了减轻这寺的承受力,大雄宝殿的释迦牟尼佛、药师佛、阿弥陀佛三尊塑像,采用布、漆、纻麻等材料,质地轻盈且坚固,是国内少见的珍贵工艺。有的神像是后来在明代早期塑立的,采用的是空心泥塑工艺。千百年过去了,塑像的眉眼间,仍然神采奕奕、镇定自若地与自然抗衡,与这座寺一起抵抗着大地的引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建这座悬空寺的初心,不应该是我起初认为的,这个了然和尚,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和突发奇想。信仰就应该置于高险处,这符合“人往高处走”的人生信条。而且我还认为,佛的挺拔,分明不是佛的坚定,而是人的不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千百年前的人们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观光,而我却是一个旅者。这样一想,心里就有了几分失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古代的匠人,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把木头凿成桩,把桩插进悬崖,把寺建在桩上,他们把对生活的热爱,对信仰的坚守,都融进了这一根根木桩里。名为悬空寺,而这寺本就不是悬着的,它是长在悬崖上的,木桩就是恒山的一根根骨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离开时,之前的微雨停了,我抬头望见一缕霞光,将悬崖投成了自己的颜色。我回头望了一眼悬空寺,忽然觉得,它不是一座寺,而是刻在大同身骨上的一座丰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正的丰碑,它不是具象的,无形,却充满了力量。它就立在人们的心中,和由衷的言谈与表情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7</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浑源古城的署衙院内,青砖铺地,几棵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下的石凳,被岁月磨得光滑。但我还是看得出,它与悬空寺不一样,它是仿古建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仿古,从来不是给器物刷上一层刻意的斑驳,而是为今日的物件,寻一份能锚住岁月的骨血。它不是照搬古物的裂纹与包浆,而是让新的建筑与物件,接上旧时光的气度。皮囊好仿,风骨难摹。做旧,是让匠心藏进岁月的痕迹里,让新物与旧魂相逢,让当下与从前对话。这不是对过去的复刻,而是对风骨的传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仿古易,做旧难;做旧容易,藏住风骨不容易。做旧,不是对历史的复刻,而是对风骨的传承。让人们在回望过去的同时,更好地面向未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明镜高悬”的匾额悬在大厅的正中,字迹苍劲有力,褪色中透着威严。案几上放着一方砚台,旁边摆着几卷线装书,书页泛黄。千百年前,官员们坐在案几后,目光注视着堂下的百姓,专注地倾听着他们的诉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院的老井,辘轳早已锈迹斑斑。俯身望向井里,井水清澈,映出自己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站在署衙的庭院里,望着那些古朴的建筑,忽然觉得,这署衙,也是大同的一根骨头。它守着的,不止是法度,更是人心的底线。匾额上的字,不是口号,而是一代代人用生命坚守的信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用手机,拍下了“清正廉明”四个大字。我知道,就如桑干河,它不可能是一股永远的清流,但是它一定是一面镜子,既照见历史,也照进现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大同,我第一次听到一个人的名字,他叫耿彦波。提到他的名字时,连古城门前卖水果的大叔,和路边麻辣烫年轻的女摊主,都赞叹连连,一脸的感恩与不舍。女摊主从手机里找出她收藏的一张照片让我看,照片里耿彦波晕倒在了工地上。她说,你知道吗,他说过一句话——“要让大同城墙站立一千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我才知道了,这个人一定为大同人做了什么,人们记下了他的好。人的肉身终归会倒下去的,不倒的是用人的风骨,和他的铮铮誓言,共同竖立起来的一座城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来后,在手机上也刷到过一个视频,大同的民众要为他竖一尊塑像。这是不是一种热切的呼唤?如果是,那人们为什么要呼唤呢?这是不是一种渴盼?渴盼一把能够为民众遮风挡雨的伞,渴盼一根可以天下为公的脊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既然长了一身的筋骨,就应该在这短暂的几十年里,挑起一副担子的,为自己,也为人间。而有的人走过去,没有人从背后戳他的脊梁骨,就阿弥陀佛了。做人当有撑得起事的骨头,做官当有扛得住民心的肩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盖棺定论,对一位依然健在的人,我不想多说什么。而就像大同的名字一样,那是千百年来人世间最朴素的向往。也正是大同的名字,才让这种向往坚如磐石。见大同古城一处街角立了一块石头,上面雕刻了八个大字——“行于天下,止于大同”。见遍了世间的繁华,却独独要在这里停下,大概就是为了触摸一下这座城的铮铮铁骨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8</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过贾樟柯的电影《风流一代》后,我写过一篇《风,流向大同》的文字。那时,我还没来过大同,而当我真正从大同的土地上走过,我才知道,风是土地的信使,河是文明的脐带,大同的骨头,一直长在这片山河的褶皱里。就像电影开场的那个镜头,冰天雪地里,男人手握一把活口扳手,背对观众,面向大河,面前是一堆燃烧的火焰,画外音传来男人的呐喊:“野火,野火,野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在想来,男人前面的那条冰河,应该就是桑干河吧。冰封的桑干河,与男人沧桑有力的呐喊声一起,都化作了大同坚硬的骨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之前,写过一篇《朔州的眼泪》。文中,朔州眼泪的意象,是从“月亮门”敌楼凝固下来的广武明长城,是昭君墓前人们的思念,是五千年里发生在那里的四千七百多场战事,还有桑干河水流淌出的千年悲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我站在桑干河畔,听着河水拍打着河岸,才算真正读懂这句话的分量。这世间的悲悯,从来不是空泛的叹息,而是看见疾苦时伸出的手,是守护文明时弯下去的腰。所谓对苍生的情怀,从来不是高调的宣言,而是守住一条河的清澈,和一座城的风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同”已不再是史书里遥不可及的乌托邦,它是城墙根下晨练老人们的谈笑,是古寺檐角掠过的那群鸽子,还是煤都褪去烟尘后依旧挺直的脊梁。散落在古城内外的骨,是佛祖舍利的坚质,是古战场遗骸的铿锵,还有夯土里我们先民的骨殖。信仰本是无形的骨,撑着一座城,从刀光剑影的岁月,缓步走进它的人间烟火; 而骨,本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信仰,把“天下大同”的千年念想,稳稳地托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同人性子烈、心肠热的秉性,还是在刀削面的筋道,黄米凉糕的软糯,和浑源凉粉的爽利里,一点点沉淀下来的。是这一碗碗的吃食,当然还有手抓羊肉,一起形成了这大同独有的胡风汉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晚,我第一次登上大同古城墙上时,并没觉出什么。而此时,我好像已化身成为了一个摸骨师,摸出的是大同雄傲的骨相。这座城,就像一个硬骨头的汉子,站在塞外,迎着风,挺着胸,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条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抬头,发现窗外已透来一缕东方的晨光。伸手向后摸了摸自己的脊椎,这副在电脑前坐了个通宵的骨头,竟也磨出了几分粗粝的回响。摸清一座城的骨相,原是为了校准自己的骨格,以后再落笔行文时,那股从恒山石缝里,从大同古城墙砖里透过来的硬气,便会一起铺进我的字里行间。</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土,本名王庆军,祖籍山东东阿,60年代末,出生于黑龙江省。现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山东省第33届作家高研班学员、聊城市散文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出版有个人散文集《草木之香》《赶往乡村的集市》,和文集《我的岛》三部,有作品获《人民文学》征文优秀奖,《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杂志2024年度散文二等奖,山东省散文学会“徙骇河”主题征文二等奖,山东省作家协会专题征文二等奖,聊城市文联专题征文二等奖,第五届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二等奖,山西河津“黄河龙门·天梯之约”全国征文优秀奖,“齐鲁石化杯”山东省第六届职工原创文学作品大赛三等奖。作品见《山东文学》《火花》《映像》《都市》《海外文摘》《时代文学》《散文选刊*下旬刊》《散文百家》《青岛文学》《中国铁路文学》《漳河文学》《聊城文艺》《鲁西诗人》《东昌府文艺》《当代散文》《大众日报》《山西晚报》《山东工人报》《联合日报》《聊城日报》《上党晚报》等报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