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里的一束光

一念

雨是从午后开始缠缠绵绵落下来的。村落的柏油路被浸得发亮，像一块被人随手扔在田埂边的黑绸子，沾着草屑，裹着湿意，踩上去能听见鞋底与路面黏腻的“吱呀”声。风裹着雨丝，斜斜地打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凉意，吹得路边的芦苇丛沙沙作响，芦苇穗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砸在泥地里，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湿痕。

刘长名攥着电动车把手的指节泛着青白，喉结滚了滚，把挡风被往孙子刘宇熹身上又拢了拢。挡风被是去年冬天儿媳买的，印着卡通的小熊图案，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厚实暖和。七岁的孩子正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软乎乎的声音裹着水汽钻进来：“爷爷，老师说明天要带我们去看油菜花，我能把你腌的萝卜干带去分吗？小宇说他想吃好久了，还有朵朵，她上次给我分享了草莓味的糖果。”

刘长名应着“能”，眼角的皱纹里漾起笑意，视线却死死锁着前方的路面。刚过弯道，河边那段路的坡度比别处陡些，雨丝裹着风往脖颈里钻，凉得人打颤。电动车的轮胎已经在路面上打了两次滑，每一次都让他的心揪紧几分。他又把车速放慢了些，车把晃了晃，后轮突然“吱”地一声尖叫，像是被谁猛地拽了一把，车身不受控制地往路边倾斜。

“哎——”

刘长名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声音破得不成样子。电动车斜着往路边栽去，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后座的孙子，指尖只擦到刘宇熹外套的衣角，那布料温热柔软，带着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下一秒，身体就跟着车子翻进了河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裹住了他。那是早春的河水，带着从上游雪山融下来的寒意，刺得骨头缝都疼。刘长名呛了一大口，浑浊的泥沙糊住了眼睛，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胸腔火辣辣地疼。耳旁只剩水流“哗哗”的轰鸣，像是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四肢。他胡乱扑腾着，脚腕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是电动车的电线，那根黑色的线绳像条毒蛇，越缠越紧。他挣扎着抬头，看见刘宇熹小小的身子在水面上颠了一下，红色的外套像片被风吹落的桐叶，晃了晃，又沉了下去。

“熹熹！熹熹啊！”他的声音碎在浪里，连自己都听不清，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子在水里沉浮，急得眼眶都红了，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淌。

河对岸的柳树下，王畴松正把钓竿往支架上搭。新换的鱼线在雨里泛着银亮的光，他指尖捻着饵料，那饵料是他昨天晚上特意和的，加了蜂蜜和白酒，腥香浓郁。他嘴角还勾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头看向身边的人：“青华哥，你信不信，今天能钓条三斤重的鲤子？晚上去我家，我妈做的红烧鱼，放了干辣椒和豆瓣酱，能香透半条街。再让我爸烫一壶米酒，咱仨好好喝两杯。”

张青华正低头擦着被雨打湿的浮漂，浮漂是他上个月新买的，灵敏度极高，此刻沾了水汽，颜色愈发鲜亮。他听见这话笑骂，手里的动作不停：“你小子就吹吧，这雨下的，鱼都躲泥里睡觉了，哪还会咬钩？我看你今天能钓上条小虾米就不错了。”他说着，把擦干净的浮漂穿回鱼线，又往饵料盆里加了点水，揉捏着饵料，饵料在他手里成团，又散开，反复几次，才揉成合适的软硬程度。

许竞由捧着保温杯往嘴里灌了口热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哈出的白气裹着雨雾散在风里，很快就没了踪影。他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满是温柔：“记得早点回，娃说要你陪他搭积木，还说要搭个比上次更高的城堡。我炖了排骨汤，等你回来喝。”他看着消息，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淌出水来，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刚想回复“好嘞”，下一秒，尖利的呼救声穿破雨幕，扎进了三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混着水流声，却依旧清晰，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人心上。

王畴松的手猛地顿住，指尖的饵料掉了一小块，落在泥地里，瞬间被雨水冲散。他抬头往河面上看，只一眼，手里剩下的饵料就“啪”地掉在了泥里，溅起一点泥水。他看见河面上漂浮着一辆电动车的轮廓，还有两个挣扎的身影，一个身形佝偻，一个瘦小单薄，红色的外套在浑浊的河水里格外刺眼。

“有人掉河里了！”

他几乎是从马扎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脚下的帆布鞋踩进泥洼里，溅了满裤腿的泥水，裤脚湿哒哒地贴在小腿上，又冷又沉，他却顾不上擦。张青华的浮漂“咚”地掉进了水里，溅起一圈涟漪，他攥着钓竿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去年隔壁村有人在这河里溺了水，也是这样一个雨天，那人原本只是想下去摸螺蛳，结果被水流卷走，捞上来的时候，手指都泡得发皱，浑身冰凉。他刚要喊“先找绳子！找根长竹竿！”，就看见王畴松已经往河边冲了，步子迈得极大，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话。

“畴松！等——”

话没说完，王畴松已经跳进了河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惊得岸边的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冰冷的河水瞬间裹住了他的四肢，王畴松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算得是这一片最好的，夏天的时候，他能在河里泡上大半天，摸鱼捉虾，游得比鸭子还快。但今天的水流比往常急，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腔里灌满了河水，又咸又涩。他脑子里晃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早上出门时妈妈往他口袋里塞的煮鸡蛋，两个，热乎乎的，还带着妈妈手心的温度，现在应该已经凉透了。

但他没停。他看见那孩子的红外套在水面上露了个角，像团快熄灭的火苗，微弱得让人心慌。他朝着刘宇熹的方向游过去，手臂划开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盖过了雨声。水流的阻力极大，每划一下都要耗费不少力气，他的胳膊很快就开始发酸，但他不敢慢下来，那孩子的身影就在眼前，他怕晚一步，那团红色就彻底消失了。

“抓住我！别怕！”王畴松朝着刘宇熹的方向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离孩子越来越近，指尖已经能碰到那片红色——就在这时，一个浪头打过来，刘宇熹突然挣扎着扑到他身上，小小的胳膊像两道铁箍，死死箍住了他的脖子。

王畴松的呼吸猛地一滞，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水流顺着他的领口往肺里钻，呛得他喉咙发痒，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沉。他能感觉到孩子在发抖，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温热的眼泪混着河水滑过他的脖颈，带着咸涩的味道。“别怕，”他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哥带你上去，哥带你去找爷爷……”

他用胳膊把刘宇熹往怀里拢了拢，尽量让孩子的头露出水面，另一只手拼命划着水，往岸边的方向挪。可水流像是有了力气的手，死死拽着他的脚腕往河心拖，像是要把他拖进无底的深渊。他的腿开始发沉，像是灌了铅——是裤兜里的手机，那部刚买没多久的智能手机，浸了水，沉得像块石头。

王畴松腾出一只手去掏手机，指尖刚碰到手机壳，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就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又是一个人跳进了河里。

是张青华。

张青华跳进水里的时候，脑子里还晃着妻子的脸——早上出门前，妻子还在念叨“河边滑，别往水里凑，那河水看着浅，底下的暗流可凶了”，他当时还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就在岸边钓钓鱼，绝不瞎胡闹”。可他看见王畴松半个身子沉在水里，那孩子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神涣散，脚就像是不受控制地迈出去了。他甚至来不及脱外套，就纵身跳进了河里，厚重的外套浸了水，瞬间变得沉重无比，拖着他往下坠。

“畴松！我来帮你！”张青华划着水靠近，冰冷的河水刺得他骨头疼，他的水性本就不算好，只是小时候跟着村里的大孩子学过几招，勉强能在浅水区扑腾。他刚要去接刘宇熹，就看见刘长名在不远处翻了个身，嘴里汩汩地往外冒水，眼睛半睁半闭，眼看就要撑不住了。他咬了咬牙，心里天人交战——一边是奄奄一息的老人，一边是危在旦夕的孩子和体力不支的王畴松。犹豫不过一秒，他还是转向了刘长名的方向，游过去大喊：“老爷子，抓着我的胳膊！抓稳了！”

刘长名的意识已经模糊了，耳边嗡嗡作响，只听见有人在喊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本能地抓住了张青华的手腕，那手腕温热有力，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张青华的胳膊被拽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他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往下坠，像是块秤砣，带着他一起往下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闷得发慌，眼前开始发黑——刚才跳下来时，膝盖还磕在了河边的石头上，现在疼得钻心，每划一下水，膝盖的疼痛就加剧一分，疼得他额头冒汗，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竞由！快！快来帮忙！”张青华朝着岸边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实在撑不住了，手臂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老人的重量几乎要把他拖垮。

许竞由站在河边，手指死死抠着柳树的树皮，树皮粗糙，刮得他的指尖生疼，渗出了细小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他看着水里挣扎的四个人，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耳朵里是妻子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回响：“你要是出事了，我和娃怎么办？”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心里的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战——一个声音说“别去，太危险了，你还有老婆孩子要照顾”，另一个声音却在骂他“你还是个男人吗？眼看着人命关天，你就眼睁睁看着？”

他看着王畴松的头发已经被水流冲得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看着张青华咬着牙，脸憋得通红，撑着老人的身体，一点点往岸边挪。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眼眶发红。

他把保温杯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保温杯滚落在泥地里，热水洒了一地，很快就被雨水冲淡。他脱下厚重的外套，扔在地上，露出里面单薄的毛衣，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了河里。

冰冷的河水裹住他的瞬间，许竞由想起了家里的孩子——才三岁，粉雕玉琢的，昨天刚学会叫“爸爸”，抱着他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着，软糯得让人心都化了。他还想起了妻子炖的排骨汤，应该已经飘出香味了吧。他咬着牙，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拼命往王畴松那边游，冰冷的河水呛进嘴里，他却顾不上咳嗽，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畴松，把孩子给我！”许竞由游到王畴松身边，伸手去接刘宇熹，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颤抖。

王畴松听见声音，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些。他胳膊一松，刘宇熹就被许竞由抱进了怀里。许竞由拖着孩子往岸边游，孩子在他怀里轻轻咳嗽着，吐出几口河水，眼神渐渐有了些光亮。许竞由心里一阵狂喜，回头看时，却看见王畴松正伸手去拉张青华——张青华已经快撑不住了，刘长名的身体压得他往下沉，他的嘴唇发紫，眼神涣散，眼看就要失去意识。

“我帮你拉老爷子！”王畴松的声音已经哑了，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他用肩膀扛住刘长名的腰，和张青华一起往岸边挪。水流拍在他脸上，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灌满了浆糊。脚腕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滑腻腻的——是水草，长长的水草，像无数条绿蛇，缠在了他的脚腕上，越缠越紧。

他低头去扯水草，手指刚碰到那滑腻的茎秆，一个浪头就猛地砸了过来，带着巨大的力量，狠狠拍在他的背上。

王畴松的身体晃了晃，往下沉了一截。冰冷的河水瞬间涌进了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地咳嗽，意识一点点模糊。

“畴松！”张青华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绝望的哭腔，他伸手去抓王畴松，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角，指尖一滑，那片布料就从他手里溜了出去，没入了浑浊的河水。

“王畴松！王畴松——！”张青华疯了一样往河心扑，却被水流死死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一点点下沉，最终彻底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直至消失不见。

许竞由已经把刘宇熹抱上了岸，孩子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河水，脸色渐渐红润了些。他听见张青华的哭喊，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向河面，却再也看不见王畴松的身影。他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疼得厉害。他咬着牙，又跳进了河里，和张青华一起，拼命地在水里摸索，喊着王畴松的名字，声音在雨幕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雨是在黄昏的时候停的。夕阳穿过云层，洒下金色的光芒，落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救援队的船在河面上搜了三个小时，才把王畴松捞上来。他躺在岸边的草地上，头发还滴着水，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上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沙和水草。口袋里的煮鸡蛋碎了，蛋黄混着泥水，糊在他的裤腿上，黄澄澄的，刺得人眼睛疼。

张青华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王畴松的钓竿，钓竿上还挂着鱼饵，已经被水泡得发胀。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在泥地里，晕开一个个小坑。许竞由站在旁边，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刘宇熹那件红色的外套，外套已经干了大半，却依旧沉甸甸的。他手机里的消息还停留在妻子的那句“等你回来喝排骨汤”，他却再也没有勇气回复。

刘长名抱着刘宇熹坐在救护车旁边，老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说不出话。他看着河面，看着那片王畴松消失的地方，老泪纵横。刘宇熹靠在他怀里，手里攥着一片湿漉漉的红布——是从王畴松外套上扯下来的衣角。孩子的眼睛红红的，带着懵懂的悲伤，他轻声问：“爷爷，那个救我的叔叔，去哪里了？”

刘长名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摸着孩子的头，眼泪砸在油菜花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后来有人说，王畴松是独生子，父母都是种地的，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家里的墙根下还堆着他去年收的玉米，金灿灿的，堆得像小山一样。他还有个女朋友，是邻村的，两人已经定了婚期，就在今年秋天。有人去他家报信的时候，他妈妈正在择菜，手里的青菜是刚从菜园里摘的，绿油油的，还带着露水。听见消息，她手里的青菜“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人就直直地晕了过去，醒来后，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喊着“我的儿啊”，听得人肝肠寸断。他爸爸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头扔了一地，黝黑的脸上，泪水混着皱纹里的泥土，淌成了一道道小河。

出殡那天，村里的人都来了。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村口的小路。刘长名抱着刘宇熹站在队伍最后，老人的腰弯得更厉害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再也直不起来。刘宇熹手里捧着一束油菜花，是他早上在田埂边摘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黄澄澄的，格外耀眼。他把花放在王畴松的灵前，轻声说：“叔叔，谢谢你救了我，这是油菜花，很好看的。”

风裹着油菜花的香气，吹过灵堂，吹过村口的小路，吹过那条浑浊的河流。河面上的风还在吹，带着泥土的味道，裹着雨的余温。岸边的钓竿还架在那里，鱼线在风里晃着，像是在等谁回来，再把它拎起来，笑着说一句：“今天肯定能钓条大的。”

人们都说，那天的河里，有一束光，照亮了冰冷的水面，那束光，是王畴松年轻的生命，是他用一腔热血，点亮的人间的暖。那束光，永远不会熄灭，会永远留在这条河边，留在人们的心里，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