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生往事

杨柳青

　　计划生育，曾是我国一项基本国策，许多人有所见闻或经历，而对每人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各不相同。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在最基层乡政府工作，从行政角度从事计生工作。那时年纪轻轻，接触不多不深，至今却印象深刻，难以忘怀。

　　当踏进乡政府大门，便成为最基层政府一员。从此时开始，在两个乡工作两年多。这是重要的基层工作经历。在农村广阔天地里，锻炼人自不必说。时间已久，许多事至今难忘。计划生育是国策，是党和国家重要工作。城市或农村，均严格执行党的计生政策政策。农村与城市环境及条件不同，也执行着不同的计生政策。在广大农村，计生政策执行不错，而违背政策案例也屡见不鲜。农村经济条件相对较差，在处罚方面存在不小难度。这是农村行政工作难度之一。在自己工作区域，计生案例不多，虽过去四十余年，却依然记忆犹新。

　　在乡政府，接触第一个计生案例，是在狮子岩村。到乡政府不久，党委对班子成员工作重新分工，妇女、计生便成为我分管工作。对刚参加工作者，看起来似勉为其难，内心并无突然，也极为平静。班子及机关无女同志，自己最年轻，计生工作落到头上实属正常。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对年轻人而言，在工作中学习即可。学政策、学理论、学实际，相信这不会难倒自己。计生工作已开展逾10年，已有许多经验案例，关键是形成了全面、完整、规范工作机制。这是做好计生工作的前提与基础。

　　到乡政府没几日，书记董玉华忽喊去张贤启家，并未说做什么。到狮子岩不久，去过张贤启家，也算熟悉。张贤启30岁刚出头，个头不高，皮肤白净，精干，做事溜吧，是狮子岩村村民。住乡政府对面孟土公路狮子岩大桥旁，建有3间两层红砖楼房，开一个商店，是狮子岩村致富带头人。房屋位于狮子岩沟口，门口河沟不大，河沟跨度不小。孟土公路横跨河沟，建了壮美的两车道狮子岩大桥。房屋并未正对大桥及孟土公路，而是三十度斜建。

　　与董书记跨过安乐河上石墩桥。石墩旁水流湍急，波涛汹涌。张贤启商店在一楼。过孟土公路狮子岩大桥，来到张贤启家，他正弯腰，头伸在柜台里整理物品。与董书记进门后，张贤启刚从柜台退出，抬头发现我与董书记过来。屋子里，柜台、堆放货物占许多地方，并无落座之地，张贤启便让我们在门口坐。门口放有一张小方桌及几把椅子，来客人落座、喝茶在门口。董书记回头看了看门口，便说在里面说说算了。张贤启站柜台里面，我与董书记站柜台外面，隔柜台聊天。董书记开口直奔主题，才知因计划生育而来，才知张贤启超生。狮子岩村是董书记挂点，我在乡政府刚分管计生，喊我找张贤启正当防卫。

在董书记与张贤启交谈中，自然在旁洗耳恭听，只当学习好机会。董书记首先批评张贤启超生违背计生政策，影响不好，尤其作为村致富带头人。又讲一大堆相关规定、政策等。这些政策初次正式接触，却早已耳熟能详，烂熟于心。党的计生政策，作为国策，已实施逾10年。十多年来，诸多媒体在政策及案例宣传上不少，农村、城市皆涉及，对社会及家庭影响大，市民或村民，无不皆知、精通。对书记任何计生话语，作为新接触者，并未有任何新鲜与突然。而对张贤启，无论董书记如何说，他总是面带笑容，点头称是，态度极好。董书记说的超生罚款，也予以肯定。张贤启经济条件好，交罚款无任何问题，谈话极为和谐。

　　从国家层面说，那时计生政策核心是宣传教育、育龄节育、违规处罚三个环节。实施育龄妇女节育，是计划生育重点，也是重中之重。在处罚环节，对城市或农村，国家并无明确统一规定处罚标准。在实际工作中，各自为政，城市与农村、城市与城市、农村与农村，一定区域有一定标准，或差异巨大。在与张贤启谈话中，董书记最后把话题说到节育措施上，直接批评张贤启未采取节育措施。他俩年纪相当，说起来直来直去，一点也不转弯抹角。从其交谈中知道，张贤启以各种理由为说辞，基本未采取，或极少采取避孕措施。木已成舟，董书记只能对今后采取节育措施提出要求。我挂点村在魏家老屋，听董书记与张贤启谈话，心里已明白未来此工作如何做。对我不适应，不会做如此具体。

　　乡政府讨论领导分村挂点，魏家老屋村从武装部王传昌部长转给我时，各种情况、问题说的清楚。魏家老屋村最大，道路最远，问题最多，矛盾最大，许多工作处于落后状态。魏家老屋超过1000人，最突出问题是无村支部书记，农业税、提留款、计划生育罚款分文未缴。会后，董书记给我说，村里有个退伍军人姓黄，30多岁，听说不错，让我去看看，看是否可以担起村书记重任。过没几天，便第一次去魏家老屋，可此人并不在家。无自行车，去一趟翻山越岭不说，路程30里往上，比较辛苦。村无电话，没办法联系。过几天再去，与之交谈后，无论其是否胜任，对村书记并不愿意干，原因是村里情况复杂，问题多，工作不好做。回乡政府给董书记报告后，又过约半月左右，他告诉我说，找不到合适人，让村里原来退下多年的老书记谭运启再出山。听后自然高兴。后知道，谭运启是乡长姨父，董书记让乡长做不少工作，才答应再干一段时间。

　　在村谭运启书记未出山前，已在与村组干部抓工作中主要矛盾：农业税、提留款、超生罚款。这是计生工作重要部分。此项工作其余村完成或基本完成，而魏家老屋分文未缴。若再不抓紧时间，稍一拖，今年也就过去，而绝不可如此。到魏家老屋，才发现谭运启书记已年近七旬。看上去走路似乎可以，但不能翻山越岭；走路老态龙钟可见，可说起话来掷地有声；初秋人穿春装，他却穿军大衣；经验丰富，有威望，善于抓主要矛盾，这是他最大优势。收缴费用必须到组，必须抓组长。应是魏家老屋村四组，连续去4次未看到组长，村干部不得已才说出去打工了。听说后有些恼火，认为既出去打工，便不要任组长。听说换组长后，村书记、主任、会计均不同意，称由他们联系组长回来，回不来任务他们完成。不同意换人原因，是找不到合适人选。会计段祥基说的“衣服是新的好，干部是旧的好”至今记得。这话要看背景与环境，也许当时正确。从此时到调离此地，一直未见过此组长，而该组所有工作皆由村干部兼顾完成。这组长或是打工先行者，是打工者“鼻祖”。

　　与村组干部如何做工作，村民只一句话：没钱！走访与调查中发现，村民对缴农业税认识好。涉及每家每户，每户数量并不多，难度最小。在村民心目中，种地完税天经地义。与村组干部商量，先把农业税收起来。组长不在家的组，即刻砸给村干部。经过几日努力，以组为单位，农业税果然收起来了。汇总那天，直到5点多方才结束。随意在村民家找一个军用挂包，两万余元农业税，全部是10元面值，装了满满一包。那时，最大面值是10元，而两万余元无疑是天文数字。

　　税收完了，却天近黄昏。天色已晚，无人敢拿此款，自己不放心，更不能在村过夜。无法处理款项，便主动提出去财政所交税。汇总不在丹牛路旁村委会，而在山里面。除在魏家老屋需翻山走到丹牛路外，还要在丹牛路翻两座大山，总里程超40里。还在丹牛路，天便已黑下来，而到达财政所，应是晚上9点以后。谭大军所长极为感动，边安排人点钞收税，边安排所厨房给我做晚饭，同时安排到招待所住宿。路上，独自背军用挂包，在山里如独行侠一般，遇见人少。即便遇见人，他们不认识我，更不知包里何物。在无比孤独里，内心并无任何恐惧感。次日早上，拿财政所开具的税票，到魏家老屋销账。离开村时，依规给村打有收条。现在想，那时送税款真是胆大，天不怕地不怕。若喊一个村组干部一起，路上更安全。

农业税收缴后，仍有提留款及超计划生育罚款未收。这两项最难，提留款与农业税一样家家有。此次，做工作不再面面俱到，而是重点抓大户。摸清每户款项，发现最多户有400多元，便开始集中精力做此户工作。开始，村民并不愿意缴纳，经与村组干部数日努力，反复讲道理，该户终于答应交款，此时却又被我因转变思路阻止。那时，在收缴提留款、计生罚款时，对不缴纳款项户，有的拉猪、拉牛，有的抬家具，甚至有的上房屋揭瓦。魏家老屋是大村，只1户缴完全不行，必须采取此办法杀一儆百。这便是找大户的初衷，也是思路发生重大变化。这是无办法的办法。与村组干部及当事农户商量，征得同意，意见达成一致后，决定从次日开始实施。

　　次日，村里组织村民，大张旗鼓，无不充满渲染色彩，抬走农户堂屋“神柜”，放村委会。事先商定，为尽可能减少麻烦，只抬“神柜”，不再抬其它家具。还商定，抬“神柜”次日农户给村交款，而第三日村里还“神柜”。此三日，严格按商量意见操作。与此同时，还对外放话，若不交款，有何物拿何物，变卖抵款。采取此行动后，有力推动了款项收缴，起到了事半功倍效果。并未过太久，款项全部缴齐。魏家老屋款项之所以收缴缓慢，除村支两委班子不健全，群众工作相对薄弱外，一个重要原因，是村民积怨已久，一些矛盾未得到解决。不久后，便集中爆发了族人在村学校械斗事件，因及时赶到，得以化解。在魏家老屋，计生工作也算告一段落。有时，村干部也喊我去育龄妇女家宣传做工作，多被我拒绝。我说自己是外行，你们专家去即可。有时过去，也只是到场，工作村里做。需要说的是，开始规划抬“神柜”，户主答应交款，并不愿意，做许多工作方才答应。

　　到接近年底，在计生工作上，乡里发生了影响不小的拉牛“事件”。在某村，有个超计划生育户，村组干部多次做工作，该户拒不缴纳罚款。具体情况不详。眼看转瞬即到到年底，乡村干部着急，加大了工作力度。该村包村干部是乡长，大约两三个月前，应村干部邀请，乡长与村组干部去做工作时，双方话不投机。一气之下，30岁的乡长年轻气盛，脑子一热，居然安排村干部将其喂养耕牛拉走，交给另个村民代管。到了年底，待超生户缴纳罚款，村干部去拉牛归还村民时，代管耕牛村民居然已将耕牛卖掉，并且说，牛卖了不够工钱，要求补齐缺少工钱。听说此事后，乡干部面面相觑。乡长心里难受自不必说，别人自然不好说。这事最终如何处理并不知晓，可影响并不小。这无不是计生工作遗憾。次年6月，调去另外乡工作，乡政府有妇联主任，计生工作依法依规，开展得井井有条，并未发生任何事故。只是，此前该乡党委副书记，因超生降为办公室主任。

　　2016年4月，驱车去随州西游记公园游玩时，顺便去了枣阳一个桃园看桃花。在与50岁刚出头女老板交谈中，她讲述了他们夫妻的计生经历。那时，她在镇政府，丈夫在镇中学，两人生二胎被开除公职后，先去深圳摆地摊，赚钱后到武汉卖服装。后来，在家乡买了面积不小的土地、山林、堰塘，种桃、养猪、养鱼。虽辛苦，效益也算不错。后面积过大，精力不及，便出售部分土地，继续经营原来项目。

　　一次，劳作中的丈夫忽倒地离去，年龄不到50岁，只能自己独撑。交流中知道，当时她的两个孩子，女儿在市某医院工作，而儿子在北京，具体做什么并未询问。对山林、土地等，她身体不好，独自经营极为困难。孙子要人带，欲出售土地脱身，可一时根本无法。

　　而今，国家实施截然不同的生育政策，无不让人感慨、感叹。这是国家人口政策的重要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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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9日19时55分于华府玫瑰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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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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