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倾诉

香山红叶飘

昵 称：香山红叶飘

编 号：72836008

图片：网络（致谢原创）

　　公交车上，我用了七站路的时间，听一个陌生老人倒光了她半生的苦水。下车时我只想逃离，但她的问题，却在我心里生了根：父母的孤独，到底该如何安放？

那天，我正在等车，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士主动问我乘哪一路、到哪一站。得知同路，她显得很高兴。

“这天儿真冷，不过比咱们小时候好多了。那阵子出门，俩脚乱倒腾都不敢着地似的。”我没作声，只微微点了点头。是啊，那时候口罩上一团白气，连眉毛都是霜。“……我去看孙子。你呢？”她没戴口罩，脸上漾着笑。我含糊应道：“有点儿事。”

“其实我也不想去，原来是我不待见儿媳，现在是她不待见我。可孙子病了，没办法。”这时我才仔细看她。她裹在长羽绒服里，冻红的鼻尖像支棱在冬日的山里红，又像画布上一枚未干的印章。

　　我不善言谈，尤其在公共场合，只想安静待着。见我没接话，她倒也不在意。车来了，她先上去坐定。车上人不多，我却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越过她身旁的空位，径直向后走去。

她像是与我熟识多年似的。我坐下后，发现她还在朝我这边看，只好礼貌地颔首，挤出一个微笑。

等我旁边的人下了车，她忙不迭地挪过来，话匣子又打开了。“儿子昨天让我过去，可儿媳电话里说她妈妈也要去。这不，最后还是得我去。”

她的热情像一张厚厚的毯子裹过来，让我无法再沉默：“那你老伴儿呢？”“早走了，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望着扶手上那双布满褶皱的手，我猜她一定经历过许多我想象不到的艰难。一丝怜惜，悄悄漫上心头。

“唉，儿大不由娘。以前儿子可听话了，现在什么都听媳妇的，宁可租房也不愿跟我住。”她顿了顿，忽然侧过身，用近乎恳切的、推心置腹的语气问：“大妹子，你说，我这一辈子就为这么个儿子，他怎么这么快就不跟我一条心，成了别人家的人呢？”

这一问，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我对她儿媳的全部理解。从她絮絮的诉说，从她反复提及“把儿子带得特别听话”的往事里，我能清晰拼凑出那个儿媳所处的家庭图景——她把儿子当成抵御漫长孤寂的唯一堡垒，情感的洪流只朝这一处倾泻。而儿媳，从来不是下一个理所当然的承接者。年轻人的疏离，或许正是对这种淹没感本能的躲避。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孤独的人，最怕的不是独处，而是心里的话找不到该说的人。”此刻，我无奈地成了那个“该说的人”。而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心头这份烦躁的同情，绝不足以承接她倾泻而出的积郁。一下车我就能逃离她的倾诉，而她的寂寥，依然无处安放。因为别人，更因为她自己。

我陷在自己的思绪里：面对这样一个落寞的灵魂，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她倾诉的背后是需要陪伴，而陪伴她的人，却可能陷入另一口反噬自己的深井。

她又说了许多，关于儿子儿时的乖巧，关于邻居的闲言，关于未来无尽的忧惧。我感觉身旁像熬着一锅浓稠的粥，“咕嘟咕嘟”翻滚着，蒸出让人透不过气的黏腻。还没到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树，我借整理围巾站起身，轻声说“我到前面下了”，便逃也似的走向车门。

尽管我理解她独自育儿的万般艰辛，也懂得她对儿子的全部依恋。尽管那一刻的怜惜无比真实。

可如果下次再遇到她，我大概还是会选择另一个空位。

或者，提前一站下车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