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保定古莲池,忆亲人

雪莹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2025年12月5日,我脚步停在了保定古莲池公园门口,那扇看熟了、也梦熟了的大门。红,是那种经了岁月、被风雨和人手摩挲得沉静下来的朱红,不再灼目,只余温存。门楼是端庄的,悬着两块匾。上头一块,蓝底子,托出四个道劲的金字:“古莲花池”;下头一块,红底子,是“莲池书院”。字是静的,门洞是幽深的。七百九十八个春天的开落,元明清三代的风烟,都曾被这扇门轻轻吞吐。七百九十八个春天之前,那位叫张柔的汝南王,在此叠石理水,种下第一茎莲花时,怕也未曾料到,他建的不只是一座园子,更是一处让无数后世魂梦相牵的“故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初冬,园里还留着晚秋微黄的柳,一池水铺就着园内的魂魄。池里已不见了残荷,水面此刻是澄静的,倒映着天上的流云与岸边的飞檐。有着南方的灵秀,北方的风骨,就这样天衣无缝的融合在一起。一座纤巧的白石拱桥,如一道未落的新月,横在水上,将一池碧玉轻轻拢住。沿着水走,亭、台、楼、阁、堂、庑、榭,便一一从柳丝的帘幕后面,从太湖石的屏风旁边,显露出身影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行走其间,仿佛不是在游园,而是在缓缓展读一册绵长的、有温度的诗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诗卷里,最重的一笔,自然是“莲池书院”。乾隆皇帝的御笔将它点化为直隶的最高学府,从此,琅琅书声便与潺潺水声,成了这园子里最和谐的二重奏。我站在那“莲池书院”的匾额下,仰头望着,而一旁,那“王阳明诗碑”静静立着。他的行草,如老梅虬(qiú)枝,如渴骥奔泉,一笔一划,都是不甘沉寂的心跳。历史在这里,不是故纸堆里的蠹痕,而是可看、可感、几乎可闻的一缕气息,沉甸甸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然而,于我而言,这浩渺的历史,这精妙的园林,终究是一层深远而温柔的背景。我真正要寻访的,是叠印在这背景之上的、几张永不褪色的合影。目光不由自主地,便去寻那块石头。它还在老地方,守着这一隅水,看过几度夕阳,那便是观音石了。石形算不得多么奇崛,但在我的相册里,在家族的记忆里,它却是一座巍峨的、甜蜜的界碑。我仿佛看见,四十多年前,就在这石头前,阳光很好,风也很轻。父亲穿着那时挺括的中山装,母亲围着素雅的丝巾,他们并肩站着,脸上是那样年轻、那样舒展的笑,那笑里,有历经风雪后终于安顿下来的满足,更有儿女绕膝、春日同游的融融暖意。我们姐妹几个,便簇拥在他们身前身后,叽叽喳喳,你推我搡,让镜头定格下那一刻毫无阴翳(yi)的圆满。如今,我独自站在这石前,石身沁凉,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晃动的光斑,与旧照片里的那一幕,一丝不差的重叠。只是照片里的人都已走散,父母将生命最终安顿在此地的泥土中,而那个在镜头里的我,也已两鬓微霜。石无言,水长流,原来“物是人非”四个字,竟是这样一种既温柔又凛冽的体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心里那一点空落落的怅惘,是需要一点实在的、温暖的甜来填满的,暂且把七百年的风雅与四十载的悲欢留在身后,我坐在石头上,拿出在古莲池门外“糖葫芦王”小铺买的那红艳艳裹着透明糯米纸的糖葫芦,一口咬下。“嘎嘣”一声,是冰糖脆壳在齿间迸裂的清响,紧接着,软糯细腻的豆沙馅便涌了出来,那股熟悉的、厚实的甜,瞬间占领了整个口腔。就是这滋味,一丝未变。这甜,是探亲时父母买来,塞进我手里的;这甜,曾在我每次离家归来,与姐妹们分享,一边吃,一边说着说不完的体己话。它不只是零食,它是团聚的信号,是安心的滋味,是“家”这个字,在味蕾上最直观的诠释。此刻,我像一个固执的孩子,用这亘古不变的甜,去对抗那流逝太快、人世的变迁,仿佛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甜意包裹、融化,只剩下一种踏实的、暖洋洋的慰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该走了。最后回望一眼,那扇朱红的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忽然觉得,这古莲花池,真像一扇奇妙的门。从这里进去,你能走进元代匠人的匠心,清代帝王的威仪,书院学子的朗朗书声,与阳明先生力透纸背的哲思。这是一扇通向历史深邃处的门。然而,它对我,更是一扇通向生命来处的门。从这里进去,我能走进父母年轻的笑脸,走进姐妹清脆的呼唤,走进那串永远甜糯的、名为“团圆”的糖葫芦。历史是庄严的正文,而个人的记忆,是其间最灵动、最不可或缺的注脚。书香沁润了土地,而亲情,则让这土地生长出足以庇护一生的、温柔的莲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走了,带着一身淡淡的糖香,与满心被水光与记忆洗涤过的宁静。我知道,那扇门永远在那里,而门里的莲,岁岁年年,总会再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直隶图书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王阳明诗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庑(堂下周围的廊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每次探亲回来,我们和父母,姐妹们在这个太湖石观音像前合影。我心里轻轻的呼唤着,爸爸妈妈,我又回来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我走了,带着一身淡淡的糖香,与满心被水光与记忆洗涤过的宁静。我知道,那扇门永远在那里,而门里的莲,岁岁年年,总会再开。</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