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作者:李墨涵</p><p class="ql-block">雪下到晌午,还没有要停的意思。院子里的腊梅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风一吹,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落在窗台的腌菜坛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p><p class="ql-block"> 我缩在屋里,鼻尖却被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勾着,忍不住往厨房跑。爷爷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橙红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五花肉,早已经炖得酥烂,酱油的咸香混着八角桂皮的料香,漫得满屋子都是。奶奶站在案板前切白菜,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翠绿的菜叶和奶白的菜帮,被切成整整齐齐的细丝。</p><p class="ql-block"> “别急,等你爸和你小叔回来,咱就开涮。”奶奶回头看我一眼,笑着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冰糖,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指尖的凉意。灶台上摆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菌菇、粉丝、冻豆腐,还有早上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肥牛卷,红的红,白的白,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像扯不断的棉絮。院门被推开时,带着一阵冷风,我爸扛着半袋大米走进来,肩膀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都沾着白霜。小叔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一进门就嚷嚷:“这天儿,就该吃暖锅!”</p><p class="ql-block"> 爷爷笑着起身,把灶上的五花肉锅端下来,换上一口厚重的铸铁锅,倒上熬了一早上的骨汤。汤沸起来时,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热气往上飘,糊住了窗玻璃。奶奶把切好的菜一盘盘端上桌,爷爷则慢悠悠地往锅里下五花肉,肥瘦相间的肉块在汤里翻滚着,油花浮在水面上,香气更浓了。</p><p class="ql-block"> 一家人围坐在方桌旁,八仙桌中间架着暖锅,火苗在锅底悠悠地烧着。我爸夹起一块五花肉,放进我的碗里,“快吃,炖了一上午,入口即化。”我咬了一口,肉香混着酱香在嘴里散开,肥的部分一点不腻,瘦的部分也不柴,暖乎乎的汤汁顺着喉咙往下滑,从舌尖暖到了胃里。</p><p class="ql-block"> 小叔往锅里下了一把粉丝,粉丝在汤里慢慢舒展,吸饱了汤汁的鲜味儿。奶奶剥了一瓣橘子递给我,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刚好解了肉的腻。爷爷慢悠悠地喝着小酒,看着我们吃得热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场雪下得好,明年麦子肯定长得旺。”</p><p class="ql-block"> 我爸跟着点头,说起村里谁家的大棚盖了新棉被,谁家的羊下了崽。小叔则插科打诨,讲着上班路上看见的趣事,说有个大爷推着三轮车卖糖葫芦,雪太大,车轮陷在雪窝里,一群人帮忙推了半天才出来。</p><p class="ql-block"> 暖锅的热气氤氲着,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窗外的雪还在落,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雪越来越厚。屋里的灯光暖黄,锅里的汤还在咕嘟作响,筷子碰撞碗碟的叮当声,夹杂着一家人的笑语,成了雪天里最动听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吃到最后,每个人的额头都冒出了薄汗。奶奶撤下暖锅,端上一锅甜丝丝的酒酿圆子,白胖的圆子浮在汤面,撒了一把桂花,香气清雅。我捧着碗,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好的风景,莫过于雪落人间,家人围坐,灯火可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