屎憋屁股门（小说）

薛宏新

屎憋屁股门（小说）文/薛宏新马虎三在陨石村跺跺脚，庄东头老榆树都得抖三抖。他是盘踞此地的一条滚刀肉，活得那叫一个滋润痛快——铜钱大的雨点子砸下来，偏就绕着他走；三伏天日头毒得能晒裂石板，他往树荫底下一躺，凉风就巴巴地蹭过来给他摇扇子。村里人背地里嚼舌根：“马虎三的屁股沟沟都是镶了金边的，放个屁都带香油味！”可老天爷大约嫌他这日子过得太顺溜，往他腚眼子里塞了块硬邦邦的石头。打从立秋啃了几个圆滚滚的死面饽饽起，马虎三肚子里的那盘磨，它就不转了！吃进去是五谷杂粮、大鱼大肉，可肠子里头那点存货，硬得像在里头垒了座砖窑，用铁匠铺的撬棍都别想撬动一丝缝！他那张往日油光水滑的胖脸，眼见着变成了腌过头的酱瓜，蒙着一层憋出来的青灰气色。裤腰松了三扣，走路叉着腿，那架势，活脱脱是裤裆里憋着个即将炸膛的土地雷。起初马虎三不信这个邪。他蹲在自家刷得雪白的茅坑上，如临大敌。额角的青筋蹦跳着，拧成了一股绳，黄豆大的汗珠子争先恐后地从他油亮的脖颈子里滚落，“噼啪”砸在茅坑沿的砖头上。喉咙深处憋出闷雷似的低吼：“嗯——呃——” 这声音沉闷悠长，仿佛把全身的力气都扭成了麻花，拧进了那截要命的直肠里。然而任凭他脸红脖子粗，地动山摇地较劲，茅坑深处依旧静如死水，连个带响的屁沫子都吝啬放出。末了，他只得扶着发麻的双腿，颤巍巍站起来，望着空空如也的粪坑，眼神绝望得像丢了半壁江山。“娘了个脚！”马虎三提溜着裤子骂骂咧咧往外走，裤腰带松垮垮地垂着，“老子能降住陨石村老少爷们，还降不住你几疙瘩屎橛子？！”庄东头“赛华佗”王瞎子拍着胸脯打包票，说祖传秘方专治各种“不通”。他抖着手，从贴肉的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头一坨黑胶泥似的东西，散发着浓烈的陈年老醋混合着土腥气的怪味。“秘制开塞神膏！”王瞎子唾沫星子横飞，“挖一勺，开水化开，趁热灌下去，保管叫那屎橛子跟开闸放水似的，哗啦啦……”马虎三捏着鼻子，眼睛一闭，把那碗黑黢黢、热腾腾、散发着地狱气味的糊糊灌了下去。肚子里先是一阵温和的暖流，他心头刚浮起一丝侥幸的念头，突然！那暖流骤然化作千军万马，刀枪齐鸣，在他的五脏庙里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狂暴厮杀！肠子仿佛被无数钢针同时穿刺搅拌，又似被架在熊熊烈火上煎烤。马虎三“嗷”一嗓子滚倒在地，脸色煞白如纸，黄豆大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双手死死箍住肚子，在堂屋冰凉的地上陀螺似的翻滚，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哀嚎：“我的娘哎……肠子……肠子拧成麻花了……王瞎子……我操你祖宗八辈儿……”几番折腾下来，马虎三已是气息奄奄，威风扫地。他叉着腿瘫在堂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太师椅上，眼神涣散，望着自家那两扇黑漆斑驳的木头门发呆。门上贴着去年的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两位爷，一个持锏，一个举鞭，画工粗劣，颜色也褪了大半，只剩下两团模糊的朱砂印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呆板地瞪着眼。“门神爷啊……”马虎三有气无力地哼哼，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扯，“往年……供品没短过您二位的……香火也算旺……您二位……睁睁眼吧……给小的……通条路……”他挣扎着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出半截不知何年剩下的红蜡烛，又寻摸出三根细溜溜、带着霉味的土香。哆哆嗦嗦点燃了，插在门墩旁一个小坑里——那是往日随手倒香炉灰的地方。蜡油滴在黑土地里，土香袅袅升起三缕细弱游丝的烟，在过堂风里扭捏着，挣扎着，还没升到门神的膝盖高，就被吹得四散零落。马虎三叉着腿，艰难地对着那两团模糊的朱砂颜色深深作了个揖，胖脸上每一道褶子里都挤满了前所未有的虔诚：“二位尊神……显显灵……只求……腚眼子一松……”香灰未冷，院门外嘎吱一声响，闪进个瘦长人影。来人披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蓝布大褂，两撇鼠须稀稀拉拉，一双小眼精光四射，滴溜溜在马虎三叉着腿的狼狈相上一转，嘴角便扯出个了然于胸的笑纹：“啧……马爷，气色不佳啊。”马虎三警惕地抬眼：“你是哪路神仙？”“鄙姓胡，”那人拱拱手，袖口露出两根焦黄的手指，“江湖朋友抬爱，送个诨号‘胡半仙’，专治上下不通之症。您这‘后门紧锁’的官司，我隔着二里地就闻着味儿了！”胡半仙也不多话，绕着叉腿艰难站立的马虎三走了一圈，如同相牲口般仔细端详，时而凑近嗅嗅，时而捏捏他紧绷的肚皮，嘴里啧啧有声：“哎呀呀，马爷，您这肚肠淤堵，乃是‘龙虎相争’之局，一股浊气盘踞中宫，硬逾精钢！寻常汤药，不过隔靴搔痒……”他猛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差点溅到马虎三脸上：“非得用我祖传的‘倒灌阴阳水’不可！化精钢为绕指柔，一泻千里！药到病除！”“当真？”马虎三浑浊的小眼里迸出一线希望的火苗。“童叟无欺！”胡半仙拍着胸脯，“银洋二十块，包通！”“十块！”马虎三梗着脖子还价，肚子里的绞痛适时地给他加了把劲。“十五！”胡半仙伸出焦黄的手指，“少一个子儿，您就接着跟您那‘精钢’较劲！”“成……成！”马虎三咬牙应下，肠子又是一阵绞痛。胡半仙立时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油腻腻的布包，展开，里头是些灰白的粉末，一股刺鼻的咸腥气直冲脑门。他直奔灶屋，舀了一大瓢冰冷的井水，将那粉末哗啦啦倒进去，抄起筷子一通搅合。那水顿时变得浑浊粘稠，表面浮起诡异的白沫。“马爷，请！”胡半仙将那瓢腥气扑鼻的“阴阳水”端到马虎三面前，浑浊的眼珠子盯着他，不容置疑。马虎三盯着那瓢泛着白沫、气味令人作呕的“神水”，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肠子里那股顽固的硬块沉沉地坠着，提醒着他无路可退的窘境。他心一横眼一闭，端起水瓢，咕咚咕咚，像灌驴一样，将那冰冷腥咸的玩意儿硬生生灌了下去！凉水坠肚，如同在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起初只是一阵寒意弥漫，转眼间，那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在肚肠里凶狠地绞缠、噬咬！绞痛来得比王瞎子的“神膏”更为暴烈！马虎三“嗷”一声惨叫，手里的瓢当啷掉在地上摔成八瓣。他死死捂住肚子，虾米似的蜷缩在地，额头青筋暴跳如虬龙，脸色由青转紫，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破褂子，浑身筛糠般抖成一团。剧烈的绞痛让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不成句的嘶嚎：“胡……胡半仙……我日……日你先人…”胡半仙见势不妙，脸上的笃定早换成了惊慌，小眼珠乱转，瞥见桌上马虎三方才拿来找香烛的五块银洋还在，一把抓起塞进怀里，嘴里胡乱嚷着：“药……药劲猛了点……泻通了就好……泻通了就好……”边说边像只受惊的耗子，哧溜一下窜出了院子，眨眼间消失在门外土路的拐角。堂屋里，只剩下马虎三蜷在地上翻滚哀嚎，肠子里翻江倒海，偏偏那“后门”依旧像被焊死的铁闸，纹丝不动。他感到自己的肠子仿佛被那“阴阳水”撑成了个即将炸裂的皮囊，而那该死的出口，依然吝啬得连一丝缝隙都不肯开！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马庄滚刀肉的威风？如同一只被丢进热锅，又被活活钉住了爪子的土鳖，徒劳地挣扎蠕动，只剩下一声声变了调的、濒死般的咒骂在屋里回荡：“胡半仙……你个狗日的……坑死老子了……哎哟喂……我的肠子……要断了…”正当马虎三在冰冷的地面上滚得一身土灰，觉得自己这条滚刀肉就要被那坨“精钢”生生憋断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他七十多的老丈杆子，拄着根榆木拐棍，手里提着个蒙了层白霜的小瓦罐。老头儿一进门就瞧见姑爷滚在地上那副惨相，布满皱纹的脸皮立刻耷拉下来：“咋？还没轰下来？瞧你这出息！”他扬了扬手里的瓦罐，没好气地说：“俺村西头老榆树底下埋的冻秋梨！去年霜降后摘的，埋足了寒气！井水拔了小半宿，刚化开点冰碴子，透心凉！还不赶紧啃一个！死马当活马医！”马虎三此刻已是死狗一般，脑子里浑浑噩噩，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体面，更想不起冻秋梨这寻常玩意能有何神效。他挣扎着爬过去，迫不及待地伸出他那沾满了泥灰、还在微微颤抖的胖手，一把从老丈人手里夺过冰凉的瓦罐。罐壁上沁出的寒气激得他一哆嗦。他哆嗦着手指，胡乱地从冰水里捞出一个黑乎乎、裹着冰壳的冻梨，也顾不上擦洗，张嘴就往那冰坨子上狠狠啃了一口！“嘎嘣！”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像是咬碎了满嘴的冰琉璃。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剧烈酸楚和冰冷寒气的激流，如同决堤的冰河之水，猛地从牙关直冲喉管，再毫无阻滞地狠狠砸进他那早已被各种“神药”折腾得脆弱不堪的胃囊！“嘶——呃！”马虎三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霸道的酸寒激得浑身猛烈一颤，倒抽一口巨大的凉气，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那感觉，如同三九寒冬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混合物，透骨的寒气和尖锐的酸意直冲天灵盖！就在这冷与酸如闪电般穿透身体的刹那，奇迹发生了！他那沉寂如死潭、顽抗了不知多少个时辰的腚眼子深处，猛地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山洪爆发般的轰鸣！一股沛然莫御、酝酿已久的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嘭嗤——哗啦啦啦——！”那声音，响亮、绵长、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畅快淋漓！仿佛堵塞了千年的河道，一朝贯通，万马奔腾！马虎三保持着张大嘴巴、叼着半块冻梨（梨汁混着冰碴顺着他下巴淌下来）的滑稽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那双瞪圆的小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种极致的、灵魂出窍般的解脱！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汹涌而下的洪流，带着积蓄已久的沉坠力量和灼热温度，正势不可挡地冲刷着他那饱经磨难的后门关隘！老丈人杵着拐棍站在一旁，皱着眉，伸出枯瘦的手在鼻子前用力扇了扇风，一脸嫌弃地嘟囔：“嚯！这动静……这味儿……好家伙，真叫一个‘冻梨开塞炮仗响，一屁崩开屎尿关’！憋了这些天的‘精钢’，算是轰下来啦！”马虎三哪里还顾得上老丈人的调侃？他一把丢开那啃了半拉的冻梨，连滚带爬，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叉着腿冲向茅房！沉重的脚步踏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回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重获自由的狂野节奏。他冲进茅坑，连裤子都来不及完全褪下，便迫不及待地蹲了下去。茅坑里顿时响起了一串密集如鼓点、连绵不绝的“噗通噗通”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如释重负、极度畅快的呻吟。那声音，在寂静的乡村冬日午后，显得格外震撼人心，仿佛是一首献给“通畅”的、带着浓郁乡土气息的交响曲。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马虎三才扶着茅坑那冰冷的土墙，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提着裤子，脚步虚浮地挪回堂屋，脸上那层憋出来的青灰死气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苍白，但眉宇间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一种奇异的、接近顿悟的空灵。他看着地上那块被自己啃了一口、滚满了泥灰的半拉冻梨，又望了望门外两扇破旧木门上那模糊褪色的门神画像，秦叔宝和尉迟恭依旧面无表情地持锏举鞭。他愣怔了片刻，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起初只是嘴角的抽动，继而扩展到整张肥脸，最后连肩膀都跟着耸动起来。“嘿嘿……嘿嘿嘿……通啦……真他娘的通啦……”他喃喃自语，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响彻整个小院的怪笑，“香油拌观音土……倒灌阴阳水……都不敌一颗埋地三尺的老冻梨！哈哈哈……任你是天王老子，该拉不出来的时候，门神爷也干瞪眼！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这茅坑都蹲出参禅的滋味来了！”他叉着腿站在堂屋中央，笑得前仰后合，浑浊的眼泪顺着肥腻的脸颊滚落下来，也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方才那番惊天动地的“通畅”带来的极致解脱。老丈人拄着拐棍，在院门口听着屋里那痴傻又狂放的笑声，摇摇头，瘪着嘴嘟囔了一句：“哼，拉泡屎还拉出佛性来了……这憋的，怕是连脑子里的屎都一块儿给崩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