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昨日,曾与丈夫一同驻守东极边防派出所的战友,自舟山跨海而来,捎来一箱肥美的带鱼。开箱的刹那,咸腥的海风似从记忆深处漫卷而来,瞬间将我拽回东极岛的旧时光里。</p> <p class="ql-block">1992年生完孩子后,我得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每天昏昏沉沉,气短胸闷,无法正常工作。于是请了一年病假,在春末夏初的时候,去丈夫服役的东极边防派出所休养。</p><p class="ql-block">东极岛位于祖国的最东端,总面积只有11.7平方公里。气候好时风光旖旎,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海,层叠的礁石,朴素的渔家民居,深邃澄净的蓝,葱茏繁茂的绿,还有把那一切烦恼都吹走的阵阵海风!</p><p class="ql-block">渔民们的房子星罗棋布地散落在山坡上,岛上除了沿码头由东到西的一条平路,其它几乎没有平地。东极派出所建在一座小山坡上,是一幢二层楼的房子,房子前面用围墙围起来,刚好一个篮球场。下班后干警们就在这里打篮球。所里干警共十五、六个人,丈夫任职所长。</p><p class="ql-block">戍边干警工作繁忙,任何时侯都有可能出去执行任务;风里来,浪里去——因小岛无风三尺浪的环境所至;交通闭塞,生活十分枯燥,所里仅有的一台电视机,由于信号差,大部分时间呈雪花片状,漫长的夜,干警们只能在孤寂的海浪拍岸声中看看书或反复地读一些家信,并期盼着下一封家信早点到来。</p><p class="ql-block">约是我到所后一个星期左右的午夜,睡梦中,被丈夫披衣下床的声音惊醒,丈夫急匆匆说:所里接到通知,有走私船只从东极方向进来,支队已派干警出发,所里要配合支队……话还没说利索就快步离去。楼下传来干警们集合的脚步声及指导员叮嘱大家注意安全的话语,我拉开窗帘,见干警们全副武装的身影快速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那颗心随即悬了起来,这一晚,我没再睡着,直到干警们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才长舒了一口气。那一晚,干警们与走私犯发生了枪战,最后成功截获走私船只,丈夫说,他们的船的窗户边框上还嵌着一颗子弹,我又被惊出了一身冷汗。</p><p class="ql-block">由于派出所的房子临海,非常潮湿,特别是梅雨季节,那房间的墙壁被咸湿的海风吹得直掉皮,衣柜里的衣服、被子全是霉斑。</p><p class="ql-block">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和丈夫在睡梦中,被“啪”的一声惊醒,丈夫赶紧开灯,睡意朦胧中,见丈夫头发、眉毛上全是白灰,貌变圣诞老人,看着他滑稽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是糊在墙上的白纸受潮,连同粉墙的白灰一起掉下来了,我睡外半床才免遭袭击。</p><p class="ql-block">所里的环境虽艰苦,但与干警们一起相处的快乐时光,足以屏蔽那丝丝清苦和艰辛。</p><p class="ql-block">晚上,干警们没事常来我们房间坐坐,结婚的聊聊妻儿的事,恋爱的诉诉相思之苦,年龄小的战士说些家乡和父母的趣事,我理解他们思念家乡,思念亲人的情感,与大家相处非常融洽,他们都亲切地叫我“嫂子”,还常讲些“段子”逗我开心。我尤其喜欢听炊事员小苗带着江浙地方口音的洪亮叫声:“嫂子,吃饭啦!”那声音穿过长长的走廊,和着海风轻轻的吟唱,仿佛邻家弟弟般亲切,心情也变得温润起来。</p> <p class="ql-block">一天,南京战士小黄家寄来一只烤鸭,还没拆封就拿到我们房间。</p><p class="ql-block">“嫂子!尝尝我们南京的烤鸭。”青涩的脸上满是真诚。</p><p class="ql-block">那一晚,我拿出了平时舍不得吃的花生米年糕干等,招呼干警们来我们房间欢聚,大家开心地边吃边聊,身材魁梧的徐指导员站起来举着酒杯一字一句地说:“作为一名军人,我们要对得祖国的培养,多年后回忆起来,可大声地对自己说:青春无悔!”他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满是青春的赤诚。我知道,他新婚不久的妻子一直在催他快点转业回老家,而他一直没答应。此时,战士小黄与陈干事用啤酒瓶当麦克风,唱起了《十五的月亮》、《战士打靶归来》等歌曲,我被干警们在艰苦环境里的乐观心态深深地感染,更为他们舍小家,保国家的奉献精神所感动。在干警们热烈的掌声中,也唱了一曲《血染的风采》,自从患抑郁症后,我几乎没唱过歌,可这晚,歌声从我嘴里出来是那样的深情。海岛沉寂的夜空因我们的欢歌笑语被染上了丝丝暖意。</p><p class="ql-block">很快,我把自己当成所里的一员,所里有一块黑板报,我帮着出过几期。干警们看到我娟秀的字体,赞不绝口。我就鼓励大家闲时一起学硬笔书法,比谁进步快。战士小林和小苗学得非常认真,进步很大。有次小林收到家里的来信,高兴地跑到我面前,把信递给我——原来是小林在机关当领导的伯伯给他来信,夸他字写得好,都超过伯伯了,伯伯鼓励他在部队好好干。我由衷地为他高兴,也感受到了青春的美好和向上的力量。</p><p class="ql-block">所里丁干事女朋友会弹吉他,我和干警们又学起了弹吉他,当时学会了《兰花草》和《梁祝》这二首曲子。所里的业余生活一下子丰富很多,丈夫那时吉他弹得很棒,他最擅长弹一曲《渔舟唱晚》。那曲子在空寂的海岛夜空久久回荡,传得很远很远,我眼前浮现的却是干警们一张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及裹挟着咸湿海腥味的挺拔身影,泪水悄然模糊了双眼……</p><p class="ql-block">与干警们相处久了,干警们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我的心,当时所里有一个慈溪籍的小战士小俞,因母亲去世,心情不好,每当夜晚来临,总能看见他孤寂的身影,立在蓝球场的一角,眺望着家乡的方向。我以女性特有的细腻和善解人意关心、安慰他,让他尽快释怀;并给他父亲写了一封长信,让他父亲关注儿子的情绪和成长,他父亲收到信后非常感动。一再邀请我们有空去他们家乡走走。</p><p class="ql-block">所里的陈干事,三十出头了还没女朋友,脸上满是焦虑与失落。可在东极岛这样闭塞、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环境里,一般姑娘都知难而退。后在我的多方打听、关心和帮助下,终于在沈家门找到了女朋友,并很快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快乐,苍白的脸渐渐红润起来,我还写了一篇反映干警工作、生活的文章发表在舟山日报,把戍边干警对祖国的一腔热血、赤诚、无悔的奉献倾注笔端。受到了支队领导的高度评价。</p><p class="ql-block">休息天,我跟着所里的干警们一起去礁石边撬贝壳类的海鲜。当地的渔民去海边撬螺,相当于我们这里的农民去菜地割菜。撬螺的工具是一根长长的一头磨得尖尖的铁棍,然后带上一只大大的篮筐。小林、小黄等四五个小战士在撬螺的过程中互相嬉戏、玩耍——阳光、海水、礁石、笑声,一幅很美的画面!海水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小腿,任海风吹乱我的头发,我感觉抑郁已离我远去,心情如阳光下的海面,平静而愉悦。</p><p class="ql-block">在东极岛最开心的事是去渔民家吃海鲜,干警们在工作中与当地渔民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淳朴好客的渔民常邀我们去家中吃饭,把家中最好的海鲜拿出来。吃得最多的是派出所隔壁阿章家,那刚网回来的梭子蟹,煮上一大锅,用面盆装,有点像我们煮番薯当点心吃。那长满膏的梭子蟹,吃上一只,已把我的肚子填得满满。等到吃饭时,那层层叠叠的海鲜又是一大桌,单带鱼就有好几种烧法,有清蒸的,红烧的,风干的。渔民们性格十分豪爽,大口喝酒,大声猜拳,一醉方休。现在,还常常怀念那时美味的海鲜与渔民的盛情好客。</p> <p class="ql-block">一年的时光很快,与干警们依依惜别时,我已告别了抑郁,变得神采奕奕,东极岛也留在了记忆深处柔软的一角。</p><p class="ql-block">时隔多年,再忆东极岛,那咸湿的海风似仍在耳畔吹拂。如今的东极岛早已成了游人如织的胜地,码头上停满了观光渔船。我也曾循着记忆回去过,站在海边礁石上,仿佛还能看见当年撬螺时的笑语,听见吉他声混着海浪声,在澄澈的夜空里悠悠回荡。那些曾相伴的人,早已散落天涯,可那段岁月里的坚守与温情,却如深海里的珍珠,经时光淘洗,焕发出温润的光泽。想起来,治愈我的除海岛的风外,更是一群人的赤诚与热望,是那份藏在烟火人间里的,属于家国与岁月的深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