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猗园，听时间路过（2025-75）

紫儚

一脚踏进园门，便觉得光景与上回大不同了。夏日里那一片泼天的、挤挤挨挨的碧与红，现在是收起来了，收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些清瘦的、水墨似的影子。

空气是澄澈的冷，吸到肺里，有种薄荷的清醒。我先不去寻那些名目，只顺着石子小径，慢慢地走。

那荷塘是必得先去看的。果然，一池的繁华都谢尽了。

水面上，只剩下些焦褐的、蜷曲的梗子，东一枝，西一枝地斜刺着，像极了写完狂草后，掷在砚边的一把秃笔。

水是静的，是那种经过繁华热闹后，累极了也通透极了的静。

枯荷的影子落在水里，淡淡的，比实体还要好看些，有种残缺的、不肯妥协的骨气。

我忽然想起李义山那句“留得枯荷听雨声”来；此刻没有雨，只有微风走过时，那最高的几枝，极轻微地晃一晃，仿佛一句欲言又止的叹息。

这便是冬日荷塘的趣味了，它不给你盛放的、一览无余的美，却给你一个可供沉吟和想象的、萧疏的框架。

目光从水面的枯寂里抬起来，便被园子深处一片灼灼的金黄与锈红攫住了。

那是银杏与枫树。它们像是约好了，要将夏日贮存的所有阳光，都在这一刻痛痛快快地烧出来。

银杏的叶子，一树一树，黄得那样纯粹，那样亮烈，仿佛不是凋零，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盛开。

风过时，那金箔似的叶子便簌簌地落，不疾不徐，在空中打着旋，铺得一地锦绣。

旁边的枫，红得就深沉些，不是那种轻浮的艳红，而是掺了赭石与朱砂的、有厚度的红，像是陈年的血，或是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这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配上黛色的屋瓦与粉墙，竟比夏日满池的荷花还要浓烈几分，是一种庄严的、告别式的绚烂。

最令我驻足的，却是那几排火红的杉树。它们的针叶，竟也变作了一种匀净的、泛着光泽的锈红色，齐齐地、静穆地立着，像是大地上突然生出的一片温暖的火焰。

正对着这片红杉出神，忽见一道影子无声地滑过。定睛一看，是猫咪，肥硕而矜贵。

它并不怕人，只懒洋洋地，在洒满阳光的草丛中，慢条斯理地坐下，开始舔舐自己的爪子。

它那从容的气度，仿佛它才是这园子真正的主人，而我们这些步履匆匆的游客，不过是它眼中一些短暂的、无关紧要的风景。这园子里的生灵，大约都得了些古意，连猫也这般静气。

说到古意，这园子的魂魄，怕是要数那无处不在的竹了。

无论是墙角的数竿，还是山坡上密匝匝的一片，在冬日里都依旧青翠着。只是那翠色也仿佛被寒气滤过，沉静而幽深。

走进一片竹径，光便不同了。疏朗的竹叶将天光筛下来，成了细细碎碎的、晃动的光斑，落在铺满竹叶的地上，也落在我的衣上。

风吹过时，整片的竹林便发出那特有的、清越的沙沙声，如远如近，像是时光本身在低语。竹干挺拔，一节一节，清清楚楚，让人看了心里也跟着明澈起来。

正赏着竹，一转弯，几盏灯笼跃入眼帘。是那种棱角分明的、素绢的宫灯，静静地挂在亭檐下，或是曲廊的转角。白日里并未点亮，但那素净的形态与朱红的框架，本身就成了点缀这粉墙黛瓦的最好饰物。

它们让我想象起夜晚的园子——灯笼都亮了，一团一团暖而昏黄的光晕，将这假山、池水、花木，都染上一层温柔的、迷离的古旧颜色，人在其中走，大约真要疑心走进了前朝的梦里。

走过“幽赏亭”，眼前忽地豁朗，一片玲珑峻削的太湖石堆叠成山，便是“五老峰”了。这些石头，经过太湖水千百年的冲刷，遍体都是孔窍与皱纹，空灵而沧桑。

日光西斜，光线从石头的孔隙间穿过，在背后的白墙上，投下变化万千的、水墨淋漓般的影子。那影子是活的，随着日影的移动，缓缓地变幻着形状，一会儿是踞坐的老者，一会儿是垂首的孤鹤。石头是静的，影子却是动的；实体是坚硬的，投影却是柔软的。这虚实相生的趣味，大约便是中国园林最精深的美学所在了。

日光再偏一些，我终于踱到了那间以“竹”闻名的厅堂。厅内正中，悬着一幅《雪竹》。方才园中看的是真竹，此刻看的，却是竹的魂魄了。画上的竹，在纷扬的大雪中，枝叶披离，纵横错落，那一种孤傲与坚韧，几乎要从纸面上迸发出来。最妙的是，看久了，竟觉得那画上的寒气，与窗外透进来的、真实的冬日清冽，渐渐融为了一体。画中竹，园中竹，心里竹，竟有些分辨不清了。

待到从画境中回过神来，日头已沉沉地压到了飞檐的戗角上。

该走了。

我沿着来路缓缓向外行去，那绚烂的银杏与枫，静穆的红杉，伶仃的枯荷，闲适的猫，清幽的竹，温暖的灯，奇幻的光影，以及画中那凛然的雪竹，都像退潮一般，缓缓向身后隐去。

走出园门，市声蓦地涌来，恍如隔世。

两次游园，一夏一冬，一盛一残，一闹一静，却都这般丰足。原来这园子，是一本翻不完的书，春夏秋冬，各是各的篇章；浓妆淡抹，各有各的好看。它并不在意你的来去，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用一池残荷，几树红叶，数竿青翠，便装下了整个时令的流转，与人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微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