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沟寨惨案》

杨柳岸边

老虎沟寨惨案

一、山寨沿革与防御体系

老虎沟寨位于广水市余店镇（旧称余家店）东北，长河（今余店青龙村）之东。东与郝店镇（旧称郝家店）接壤，南与余店小山坳村相连，西临余店大河，北与吴店（旧称吴家大店）毗邻。此寨东宽西窄，南高北低，由5座低矮山丘组成。山体向内凹陷，貌似锅蔸，出口在西北的山沟里，寨门建在堰埂上。（民间传闻：建寨之初，曾有奇人路过此寨，扼腕长叹：“老虎沟形似锅底，运数不佳，羊入虎穴，难逃众烩之劫！”）

此寨规模甚大，南北最长590米，东西宽300至412米，周长1600多米，面积约300多亩。寨东里面有一个小寨，面积约4亩，疑为议事厅和寨主住所。山寨水源充足，有“东南天堰、半山腰堰和西北沁水堰”三口。

据青龙村张姓族谱记载：元文宗四年（天历1332年），应山知县张朝卸任后定居于张家畈。不久，元末农民起义爆发，应山地区陷入动荡。为求自保，他率领族众及乡民，依托张家畈周边的险要地势修筑山寨，先后建成张家寨（又称新寨）、老虎沟寨，并修缮固有的九岭山寨。其中，张家寨与老虎沟寨由张姓族人担任寨主；九岭山寨则由傅姓族人担任。诸寨在后世屡经加固，直至明清时期，仍为乡民重要的避乱之所。

民国时期，郝家店冯家塆的冯九如担任老虎沟寨寨主，数次组织民众修缮加固山寨，于四方各建城门一座。北沟面北的斜坡上修建岗楼一座，东门山脊建有双岗楼，其余两门建于陡坡之上。寨内搭有无数简易石屋和草棚，供民众避难。寨墙以黄土与碎石混合夯实为板墙，外墙用石块包裹，高4至6米，内部设有登城阶梯，墙上留有墙垛、射击孔和瞭望台。寨中配备罐子炮、土炮、长枪、土铳及其他枪械若干。附近山头常年设有岗哨，如遇土匪袭扰，岗哨便鸣金击鼓，周边十几个塆子数千村民可及时进寨避难。此寨虽圈地广阔，但无险可据，枪炮有限，防护设施亦不坚固，民众进寨避难实属无奈之举。

二、匪患逼近与情报泄露

1931年11月24日（农历十月十五），豫南匪首肖六少与古大申争夺钱财，率部数百人进犯马坪，掳掠财物、焚烧房屋。次日，当地红黄白学56人奋起反抗，手持大刀长矛与土匪在严舒畈血战。红黄白学死17人，土匪死伤20多人，终因众寡悬殊而失败。此后，土匪在当地杀死民众100多人，又绑架“肉票”（被掳成年人）、“花票”（被掳年轻妇女）、“幼票”（被掳儿童）无数，一路杀人如麻，虏获大量财物。肖六少部到花山过冬，扎营于大花垛。

古大申部（此前曾于1929年11月22日骚扰该地）于1931年11月25日（农历十月十六）再次驻扎在长河老虎沟之西5里路外的青龙寺里。当日，古部攻打长河新寨，因山寨险峻未能拿下。匪众迁怒寨下村民，将张家畈行动不便的裹脚老人张氏绑于骡马后活活拖死。尸骸后被家人于田沟找到，其血肉模糊，骨露于外，惨不忍睹。（注：杨长春于当日，即1931年11月25日，农历十月十六在长河新寨出生）

匪徒向住在青龙寺的杜华硕（假和尚）打探老虎沟寨消息。杜是长河杜家湾人，孤身懒散，长期赖居寺中，靠索要香火钱及供品度日，为乡里一痞。此前，修寨时寨主冯九如曾立下规矩：“凡参与修寨者，方可入寨避难；违者，生死自负。”杜华硕既未出力，亦未出钱，匪至被拒寨外，因而怀恨在心。匪徒询问，他将山寨守备力量、武器数量及布防详情和盘托出，并夸大其词，谎称寨内富户云集、美女如云，金银财宝、骡马牲畜不计其数，并指名道姓。匪徒见山寨规模庞大，信以为真。因当时兵力不足，未敢强攻，遂先派人探路，并召集其部归队。两天后（11月27日，农历十月十七），匪徒另两部抵达，三股匪众合兵一处，人数过千，分驻在青龙寺及周边韩家塆、夏家塆、罗家塆、土城塆等塆里。

三、血战与寨破

1931年11月28日（农历十月十九）清晨，长河一带阴霾密布，浓雾弥漫。8时许，匪徒开始攻打老虎沟寨。小股匪兵多点佯攻，猛攻许久未能突破。寨内民众殊死抵抗，全员登墙御敌：远则用长枪土铳射击，近则用刀矛刺杀或投石砸击，垛口间相互支援。激战一个多小时，匪徒处处受挫，死伤十余人。

与此同时，匪军主力猛攻北门。此门位于两山坳口，为出入山寨主要通道，故寨墙高大厚实，门外斜坡上筑有碉楼，三面开有射击孔并置罐子炮。沟中雾气浓重，能见度极低，守民只能朝模糊黑影盲目射击。岗楼守卫隐约看到西北数十米外河岸有一团黑影，并闻人语，遂调整罐子炮位轰击，毙伤匪徒十余人。匪初战不利，不明寨内虚实，加之视线受阻，匪首下令撤退，沿余店河向北朝吴店励家湾方向撤去。

土匪走出两里多路，民众如释重负，坐下休息。9时许，岗楼人员拿出旱烟抽了起来。不知是过于紧张，抑或手脚发抖，火星溅入火药桶引发大火，岗楼及所储火药尽毁。

匪徒见岗楼被毁，山寨失去重要依托，便立即折返，集结主力再攻北门。不多时，北门之匪大声叫喊：“东门打开了！”西门之匪大声呼应：“北门打开了！”多处匪兵齐声叫嚣，以此惑乱恫吓百姓。岗楼焚毁本已动摇寨内士气，此刻闻听匪徒狂呼，民众更是胆战心惊，纷纷翻墙逃命。守寨队员信以为真，随民众乱跑，导致北门失守。

此间，寨主冯九如令民众全力防守，自称前往郝家店搬兵，实则独自逃命。逃前，他命东门守卫程兴春、李学某及周家林、周承山父子等十余人，抬着两门罐子炮驰援北门。行至半山，其中四人见匪已入寨，弃炮而逃，并大喊：“北门破了，快跑！”部分民众闻声从东门跳墙逃跑，亦有人从西门跳下。大部分民众涌向南门，守卫冯维华（面坡塆人）拒不开门。小周家塆的周祖显以“迟则尽死”力争无果，后率众推倒寨门，经余家岗逃往凤凰寨。

四、血色炼狱

匪众涌入山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见钱物便抢，稍有反抗即当场杀死。土匪用大刀横削乱砍，将长河张家畈张克宽颈部之肉削去大半，致其受伤倒地（后死里逃生却落下病根，颈部歪斜，人称“偏筋”）。匪徒开枪射杀其妻梁常英，她侧身用手阻挡，手掌洞穿假死而侥幸活命。另一匪徒挥棒击打于正胜妻子头部，使其晕死倒地（后捡回性命，头顶塌陷一窝）。其他人则难逃厄运：郝家店陈家塆冯维华的奶奶年老体衰且裹脚行动不便，藏身寨内稻草堆中被土匪烧死，仅剩一只脚板；郝店周家塆的李承园为掩护家人与匪拼杀，被乱枪捅死。浓雾之中，寨内百十人慌不择路，翻墙跳入干堰，身陷淤泥，多被匪徒射杀或掳走，仅少数侥幸逃脱。

亦有上天眷顾之人：张克坤、张克伦兄弟摆脱追杀跳入灌木丛，奇迹生还；张克堂跳墙逃离时，土匪在其背后拉扯长袍，袍断使其滚下山坡得以活命；宋家塆的傅喜伦抱着刚满百日的女儿宋开英，跳墙落入草丛，母女平安；郝家店陈家塆的喻仁英抱子跳墙，从东门滚下山坡，母子周全。土匪抓到郝家店励家塆1岁小孩余尚道（外号“草签”），准备举起摔死，小孩咯咯直笑，土匪心软放入草丛，后被家人抱回，如今子孙满堂。

根据幸存者回忆与事后粗略统计，从当天上午10时至下午4时过后，土匪在寨内屠杀了约四五百名民众（另有说法遇难人数达七八百）。此次惨案中，至少造成36户绝户，仅余家店张家畈塆子就有十余户惨遭灭门。已知的遇害者包括郝家店小周家塆的李家文全家、数户李姓人家以及周传洋夫妇，还有余家店鹰家塆的李家江全家十几口人；张家畈宋姓和张姓近二十家绝户。另有许多遇难者不知姓名。

寨北沁水堰中鲜血满溢，其下的浆坡河、长河直至余店大河尽被染红。寨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火光映天，残肢断体随处可见。数里之外仍可闻到浓重血腥，老虎沟寨霎时沦为一片人间炼狱。

五、肉票劫难

当日，土匪掳走寨内民众100多人。其中，包括余家店张家畈的张克友、张文早及其子张克谦，李家塆的李自宽，余家塆的余某某，李家成的两个儿子，杜家塆的冯文仁兄弟俩；郝家店面坡塆李有园的两个姐姐，励家塆的励学金之侄，李家冲的李云申、李华申兄弟（其叔李学金后倾家荡产，在吴家大店赎回二人）。

张文早时年30多岁，土匪用麻绳将其与成年男子捆在一起（5～8人一串），关押在马鞍罗家塆民房中。张克谦、冯老二、张克友等孩童未上绳，也被关押在罗家塆的民房中，由土匪持枪看守。

次日，土匪兵分两队撤离：一队从青龙寺向北，经罗汉斗寨（又称罗王寨）、泉口店、吴家店至浆溪店人山寨，回河南老巢；另一队从青龙寺向东，经小山坳、银珠顶寨、凤凰寨、铁城岗、野人岗到郝家店，返回花山大花垛营地。

破寨之时，张克谦之母将几个孩子藏于席下。土匪用枪挑开席子，发现张克谦是男孩便将其掳走（土匪不掳年老色衰之妇及小女孩）。时年5岁的张克谦与一群孩童在罗家塆过夜，次日被另一拨土匪押往浆溪店。过河时，张克谦裤鞋浸湿，行走稍慢，土匪一脚踢在其肚子上（幸而踢偏，否则丧命）。土匪嫌其行动迟缓，挎下其裤子扔掉，令其只穿空心棉袄在寒风中行走，每到一处席地而坐。他饥寒交迫，恐惧思亲，欲哭不敢，眼中常含泪水。

土匪行进缓慢，走走停停，每到一处就地宿营，洗劫村庄，攻打山寨，坐等被掳者家属送钱赎人。从余家店到浆溪店人山寨或花山大花垛，两地仅50多里，土匪竟走了3个多月。期间清点战果，攻打老虎沟寨损兵折将、消耗巨大，破寨后却是个穷寨子。匪首恼怒杜华硕胡说八道，盛怒之下，土匪返回青龙寺割其舌头，杜华硕因此致死。

每到夜晚，匪徒便奸污妇女，拷打被掳者勒索赎金，并不准众人睡觉。土匪持竹竿守在门口，强迫俘虏整晚不停报数。若报数迟缓或中断，轻则拳脚相加，重则伤残致死。行进途中，张文早因生病打瞌睡一息没有报数，匪徒一竹竿打在其眼睛上，片刻后肿得像个桃子。

匪徒凶残暴戾，沿途对稍有反抗、面露不悦或试图逃跑者，以及家中无钱赎人者，当场处死。每次拔营必处死一人，手段极其残忍：或刺刀捅死，或大刀砍杀，或举起摔死石上，或沉塘掷井淹死，或石板碾压，或将两腿分开绑在树上、剁断绳子撕成两瓣。破寨次日，土匪在罗王斗住了两日。拔营时，把张家畈的张文堂、张人丙用锄头挖死。被掳者每日担惊受怕，忍饥挨饿，夜不能寐，朝不保夕。这段恐怖经历令张克谦一生胆小怕事，偏头痛相伴终生。据邻乡被掳者张文杰讲：“在吴店之北的黑洼尖寨下，土匪曾将一个小孩倒立，分开双腿，活活撕成两块。”

土匪继续北行，在吴店某寨（张文早称猴儿寨）下驻扎十几天。拔营时土匪下令：“把眼睛红肿的拉出去‘翁掉’（江湖语‘处死’）。”张文早魂飞魄散，自知命不久矣，无奈站起。余家塆的余某起身说：“昨日其家人来过，讲定赎金（银元及大烟数量）。”土匪遂令张文早坐下，将张文贵之父拖出处决。

张文早之子张克坤（时年18岁，破寨时跳墙逃脱）回家后四处筹钱，赶赴花山将父亲赎回。随后，张克坤沿土匪踪迹北上寻找弟弟张克谦。沿途尸横遍野，血迹斑斑，惨不忍睹。被掳者多被拖死、杀死或毒打致死；年老体弱者就地枪决或推入水塘；孩童多被摔死石上或推入粪坑。张克坤每见孩童尸体便翻看辨认，均非其弟。接近吴店且家中再无钱赎人，张克坤以为弟弟已死，只得放弃寻找。

某日中午，土匪行至浆溪店以北10里外人山寨下。冯文仁（年龄较大被绑）知姑妈住在此塆，偷偷溜至行动自由的弟弟身边轻声耳语：“下午土匪拔营，你找地方躲起来，这样有机会活命。”此话被张克谦和张克友听见。午饭后，张克谦、张克友趁乱逃脱，躲入塆里牛棚的粪桶中。山间牛棚低矮昏暗，两个孩子身材矮小，土匪查看并未发现。土匪在外反复搜寻无果，后随队离开。许久，四周寂静，两孩童爬出，在厨房找到一罐鸡肉吃完，取瓢欲至门前井中舀水喝。山寨民众见之大声喝问：“你们是‘票’吗？”张克谦答“是”。寨民告知：“井水不能喝，里面死了人。”当日，冯文仁兄弟俩亦趁乱逃脱。之后，四个孩童进入山寨：冯文仁兄弟被姑妈带回家，后一直住在人山寨下；张克谦被塆里孤老收为干儿子；张克友被山里人家收养。数月后，冯文仁姑父派人给张文早捎信，告知张克谦下落，张家带钱物到人山寨下将其接回。其余被掳百余人则下落不明。

六、劫后余殇

张克谦回家后，经母亲精心调养，伤势渐愈。其父张文早倾尽家财供其上学。新中国成立后，张克谦曾从事教育和基层工作，后回乡务农。2006年3月，张克谦病逝于余店家中，享年82岁。生前每每忆及被掳经历，仍心有余悸，泪流满面，痛苦不堪。

注：

1. 破寨时间考证：笔者据采访资料交叉推测，宋开英生于1931年8月21日（农历七月初八），破寨时其刚满百日，时间为1931年11月28日（农历十月十九）；土匪于1931年11月24日（农历十月十五）攻打新寨，杨长春于次日（农历十月十六）在新寨出生，两天后（1931年11月27日）另两股土匪抵达长河青龙寺，次日破老虎沟寨。故老虎沟破寨日为1931年11月28日（农历十月十九）。

2.图片：系张家畈张国栋提供

讲述人（按出生年月排序）：

宋开英，女，1931年8月生，余店青龙宋家塆人，破寨时百日婴儿幸存者。

王应兰，女，1933年8月生，余店双河村叶家塆人，张文早之儿媳，张克谦之妻。

冯兴贵，男，1938年3月生，郝店黑河村下陈家塆人。

周祖成，男，1940年5月生，郝店黑河村周家塆人。

周承民，男，1941年8月生，郝店黑河村周家塆人。

高明华，男，1947年4月生，郝店黑河村下陈家塆人。

张家祯，男，1949年6月生，余店青龙张家畈人，张克谦长子。

刘家华，男，1950年7月生，余店青龙宋家塆人。

张华友，男，1957年8月生，余店青龙村张家畈人，退休教师，《张朝张知县后裔家族族谱》主编。

陈运国，男，1961年8月生，余店青龙村铁匠塆人，退休村支书。

张秀芳，女，1962年10月生，余店青龙张家畈人，张克谦之女，余店中心中学高级教师。

杨春艾，男，1966年生，马鞍村陈家冲人，余店镇畜牧兽医服务中心干部。

 张国栋，男，1982年12月生，余店青龙村张家畈人，张华友次子，企业高管，《张朝张知县后裔家族族谱》副主编兼主笔。

整理人：

杨德平（笔名杨柳岸边）男，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随州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广水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