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多灾多难的初中时光

梧桐树

<p class="ql-block">.我那多灾多难的初中时光</p><p class="ql-block"> 我生于偏远贫瘠的山村,全村千余口人散落在大山褶皱里,沟沟壑壑都藏着人家。村里只有一所五年制民办小学,孩子们小学毕业便只能回家劳作。而这一年,为了偏远落后地区的孩子有学可上。政策允许“小学戴帽”增设初中一年课程,但条件要求班级至少二十名学生,否则“帽子”戴不成。</p><p class="ql-block"> 为載上这顶帽子学校和老师费了许多心思,由于学生数量不足二十名,他后踏遍全村沟沟岔岔反复动员,最后只招来十九人。于是,四年级成绩最好的我,成了那个被选中的“填补者”——跳过五年级,直接扎进六年级(也就是初一)的课堂。像菜地里挖好二十个坑,却只寻得十九棵萝卜,他们便从邻家垄上,轻轻剜出我这株刚冒两片嫩芽的小萝卜头,填了最后一个空缺。同班伙伴都升五年级去了,我懵懵懂懂坐在初一教室,像误入陌生羊群的羔羊。</p><p class="ql-block"> 那时是计划供应年代,学生用品得提前半年预缴费用,由乡中心小学统一向县里申领,个人连课本都买不到。我本是四年级学生,自然没订过初一教材,转眼成了教室里最特殊的“三无者”:无课本,无练习册,无作业本。全班齐声朗读时,我盯着空荡荡的桌面,只能用耳朵拼命追赶那些陌生的句子;同学们埋首写字,我的手在桌下攥得发紧,仿佛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优等生到“差生”的落差,只隔了一夜。我坐在他们中间,却像隔了层透明的墙——窗外雁群尚能彼此呼应,我却是那只落在最后、望着天空舔舐孤单的孤雁。</p><p class="ql-block"> 班里同学平均比我大两岁,我个子小,成了最易欺负的对象。王大保比我高出一个头,总用篮球砸我,用钢笔扎我的手,抢我的作业本,还常笑嘻嘻地把我书包里的东西倒在地上。散落的课本与铅笔,如同我被碾碎的尊严,在尘土里摊着,捡不起来。</p><p class="ql-block"> 暮色里放学回家,必经一片菜地。王大保家的西葫芦挂在藤上,嫩得能掐出水,沾着的露水在晚风里晃,像淬了光。想起他平日的欺负,一股气闷在胸口——我要拿这些西葫芦出气。第一个西葫芦被踩碎时,发出“噗”的闷响,像一声低低的叹息。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我记不清踩了多少,只记得淡绿的汁液溅在裤脚,黏糊糊的,像擦不干的眼泪。</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王大保的父亲领着校长找到教室,我没辩解,只低头盯着鞋尖上的泥土。开除的决定在早操时宣布,全操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我。可当我把书本塞进书包走出校门时,心里反倒漫过一丝稀薄的解脱——至少明日不用再在篮球砸来的钝痛、钢笔扎手的尖锐里熬过。此后两个月,我彻底成了农村野孩子:放猪砍柴,抓鱼摸虾,招猫斗狗,把压抑许久的情绪疯癫地撒了一遍。</p><p class="ql-block"> 新学期一到,看着别家孩子背着书包上学,父亲又开始奔波:求爷爷告奶奶,鞋踢坏了,嘴磨破了,终于把我重新送回教室。我努力了一阵,勉强混到中等,心里才算安稳些。</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班里换了新老师,自我介绍时,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尚士文”——“士”与“文”挨得较近,粉笔灰簌簌落下时,后排的我竟看成了奇异的组合“尚坟”。课下我就称之为“尚坟”,没三天,这个不雅的称呼像蒲公英的种子,在走廊、操场的角落里悄没声息地飘散开,自然也飘进了尚老师耳朵里。</p><p class="ql-block"> 我的日子从此更难了,白眼与批评成了日常。一次作业评改课,他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劈头盖脸的责骂像冰雹砸下来。我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来,手指对着他,也不管对方是老师,尖锐地骂了回去。教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粉笔灰在我们之间激烈飞扬,直到他先停下,嘴唇颤抖着,踉跄地拿起课本走出教室。第二天,我不出意外地又被开除了。</p><p class="ql-block"> 再开学时,父亲又将去年的奔波从头走了一遍。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他们许是觉得我还算“可教育改造的坏分子”,没一棒子打死,留了条生路——我终于坐在初二教室,这一次,我有了课本。能和同学们一样读书写字,心里的自卑、自惭、自馁,竟一点点散了。</p><p class="ql-block"> 往后两年,时间成了我唯一清晰的坐标轴。课桌从后排挪到前排中央,面前垒着五、六年级那些本该熟悉却曾面目可憎的课本。午休时校园静下来,只有我笔尖的沙沙声在空气里飘;自习课后,我总最后一个离开,把满室寂静留在身后。夜里,煤油灯的光圈像透明的茧,将我裹在里面。演算、背诵,把断裂的知识点一个个焊接起来——我知道,我不只是在追同学的背影,更是在跟被挥霍的昨日赛跑,要把那些偷走的光阴,一寸一寸从时间指缝里抠回来。</p><p class="ql-block"> 转眼到了1973年,我捧着那张单薄却沉重的毕业证书,心里五味杂陈。回望这段多灾多难的初中时光,是该哭还是该笑,连自己都分不清。可命运总爱在收尾时添一笔意外——虽然毕业了,可我并未就此离开校园,反倒以民办语文教师的身份,重新站在了这方曾让我遍体鳞伤的讲台。</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我十七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