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办公室的百叶窗漏进几道晨曦,小A父亲脸涨得通红,汗水浸湿了衬衫领口,“他现在连爸都不肯叫了”。</p><p class="ql-block"> 一、失控的第一名。我的办公室,通常以宁静有序的面貌迎接清晨。但今天是个例外。门几乎是被撞开的,一位中年父亲闯了进来,胸口剧烈起伏,额上青筋隐现,汗水浸湿了浅色衬衫的领口。他顾不上寒暄,沙哑的嗓音裹挟着焦虑与愤怒,劈头盖脸地砸向办公桌后的我:“戴校长,请求帮助!我儿子现在初一,狂得不得了!班级第一名,年级前三!现在,我讲话他不听了!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百叶窗缝隙漏进的几道晨曦,恰好掠过小A父亲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也照亮了我镜片后那双迅速由惊愕转为深思的眼睛。我抬手示意:“别急,先坐下,慢慢说。”</p><p class="ql-block"> 小A父亲重重跌坐在沙发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刚才那番控诉抽空了。他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家中的战争:儿子小A自从升入初中,凭借过人的聪颖和小学扎实的底子,迅速在学业上脱颖而出,稳居班级头名,年级排名也极其靠前。起初,全家欣喜自豪。但很快,变化悄然发生。</p><p class="ql-block"> “他现在,尾巴翘到天上了!”小A的父亲声调再次拔高,“家里讨论事情,他开口闭口你们不懂、我知道怎么做。我和他妈多说几句学习方法,他直接摔门回屋。以前那个有说有笑、听话懂事的孩子不见了!现在……”小A父亲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挫败与心寒,“……现在,他连声爸都叫得勉强,眼里根本没我们。”他抹了把脸,继续倒苦水:为了遏制儿子的嚣张气焰,他试过苦口婆心地讲道理,列举历史上骄傲致败的故事;试过严厉斥责,甚至搬出再不听话就别念了的狠话;也试过联合班主任进行打压教育。结果适得其反。小A要么用沉默的脊背对抗,要么用更加优异的考试成绩,作为无声而尖锐的回击。亲子关系降至冰点,家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而年级前三的排名,像一面冰冷的盾牌,挡在了父子之间。</p><p class="ql-block"> 小A父亲的痛苦与迷茫,清晰地写在脸上。他望着我,眼神里混合着最后一线希望和濒临崩溃的疲惫:“戴校长,你说,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还是我们管错了?第一名,难道就管不得了吗?”</p><p class="ql-block"> 二、奖状撕碎的夜晚。我没有立即回答。请他稍坐,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拨开百叶窗。校园里,晨光渐亮,学生们正鱼贯而入,一张张青春的脸庞上写着稚气、朝气,或许也藏着各自的烦恼与骄傲。作为深耕基础教育多年的管理者,我见过太多优生与家庭的故事。小A父亲的叙述,触动了我脑海里一系列类似的案例拼图。</p><p class="ql-block"> 我回身坐下,语气平和而沉稳:“先生,您先别急着下结论。您刚才描述的情况,在不少成绩拔尖的学生家庭中,确实有一定代表性。但这通常不是孩子变坏了,或者家长管错了,更可能是我们的教育引导,在某个环节上,与孩子这个特定成长阶段的需求,出现了错位。”</p><p class="ql-block"> 看着小A父亲稍稍平复的呼吸,我继续深入:“您提到打压、说教效果不好,这很正常。初一的孩子,尤其是智力发展较快、学业领先的孩子,正处在青春期自我意识迅猛觉醒的阶段。他们迫切渴望被当作独立的个体来尊重,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和能力。优异的成绩,恰好成为了他们最直接、也最有力的权力来源。这时候,简单的权威压制或道理灌输,很容易被他们解读为对其能力的不信任、对其人格独立性的侵犯,进而触发更强烈的逆反。”</p><p class="ql-block"> 我顿了顿,抛出一个关键问题:“除了成绩,在家里,小A有没有其他的渠道获得价值感?比如,他有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吗?或者,在家里,他有机会承担一些责任、参与家庭决策吗?”小A父亲愣了一下,眉头紧锁,努力回想:“兴趣……以前喜欢拼模型、看点科普书。上了初中,他妈说一切以学习为重,这些就慢慢放下了。家里的事,他一个孩子懂什么?我们安排好就行了,他只管学习。”</p><p class="ql-block"> “那么,”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对他来说,是不是学习好就等于一切好?当学习好成为他唯一被认可、唯一有话语权的领域时,他紧紧抓住这个权力,并在与父母的互动中过度使用它,以捍卫那点脆弱的自我,是不是就可以理解了?换句话说,他在用傲慢来掩饰内心可能的不安,或者,对抗一种被单一标准定义的窒息感?”</p><p class="ql-block"> 小A父亲如遭雷击,怔在当场。我的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从未仔细审视过的门扉。他想起儿子偶尔看向窗外时空洞的眼神,想起他提及某个同学篮球打得好时一闪而过的羡慕,也想起自己那句常挂嘴边的你只要把书读好,别的不用管。</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小A父亲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查看,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是妻子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附着一行带着哭腔的语音:“老陈,你快看!小杰把他这次月考第一名的奖状……撕了!”照片上,那张象征荣耀的纸片,被粗暴地撕成几片,散落在书桌一角。背景里,隐约可以看到紧闭的房门。</p><p class="ql-block"> 办公室陷入死寂。陈父的手开始发抖,先前的愤怒被一种巨大的恐慌和茫然取代。奖状,这个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督促儿子拼命维护的东西,竟然被他亲手撕碎了!这不再是简单的不听话,这是一种决绝的、自我毁灭式的宣告。</p><p class="ql-block"> 我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如故,却多了几分紧迫:“陈先生,看到吗?当压力超过临界点,当孩子感到被逼到墙角,失去自我,他宁可毁掉那个带给他压力、也曾经带给他荣耀的象征。这不是胜利,这是一个求救信号。他在用极端的方式告诉你们:他受不了了,他需要被看见,不是作为第一名被看见,而是作为小杰这个人,被看见。”</p><p class="ql-block"> 三、权威的黄昏与价值的黎明。陈父茫然失措,喃喃道:“求救?他……他到底要什么?我们给他创造最好的学习条件,什么都替他打算,他怎么就不明白父母的苦心?”</p><p class="ql-block"> “苦心,孩子是能感受到的。”我温和地打断,“但青春期孩子更敏感的,往往是方式。他们开始质疑单纯的权威,渴望平等的对话。这并非对父母的不敬,而是人格成长的必然阶段。心理学家将青春期称为心理断乳期,他们试图在精神上与父母分离,确立自我边界。而成绩顶尖的孩子,由于智力与认知发展常常超前,这种独立意识和批判性思维可能更强烈、更早熟。”</p><p class="ql-block"> 我走到书柜前,抽出《父母的觉醒》,翻到某一页,指给陈父看:“您看,这里提到,青春期大脑前额叶皮层(负责理性判断、冲动控制)仍在发育中,而边缘系统(与情绪、奖励相关)已十分活跃。这导致他们情绪容易波动,追求即时认可和同伴认同。对于小杰,班级和年级的排名是巨大的即时正反馈,强化了他的自信,也可能膨胀了他的自我认知。而在家中,如果互动模式仍停留于自上而下的命令与服从,他积累的智力自信与家庭中缺乏话语权的现实就会产生剧烈冲突。”</p><p class="ql-block"> “那我们该怎么办?放任不管吗?”陈父急切地问。</p><p class="ql-block"> “当然不是放任。”我肯定地说,“而是转变角色,从管理者转向引领者和陪伴者。关键在于,帮助孩子将自我价值的基石,从狭窄的分数排名,迁移到更广阔、更坚实的领域上去。”我具体解释道:“首先,是看见并认可成绩之外的闪光点。比如小杰曾经喜欢的模型拼装,体现的是空间思维、耐心和动手能力;爱看科普书,反映的是求知欲和探索精神。这些品质与考高分同样重要,甚至更为根本。家长需要真诚地表达对这些特质的欣赏,让孩子明白:我欣赏你,不仅仅因为你考得好。”</p><p class="ql-block"> “其次,是赋予责任,参与决策。让孩子在家庭事务中有发言权,小到周末安排、购置物品,大到家庭旅行计划、房屋局部改造。让他承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管理自己的部分零用钱。这传递的信息是:你的意见有价值,你的能力被信任,你是这个家庭不可或缺的一员。这个过程,能有效培养孩子的责任感、规划能力和现实感,稀释唯分数论的虚幻权威。”</p><p class="ql-block">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进行平等、开放的对话。不要总以教导的姿态开头。可以聊聊新闻、电影、各自读的书,分享彼此的看法,允许观点碰撞。在孩子擅长的领域,甚至可以虚心向他请教。当孩子感受到被尊重、被倾听,他的防御心才会放下,才可能接受引导。”</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陈父若有所思的脸,总结道:“所谓叛逆,往往是对不当管束的对抗;而真正的成长,源于被理解后的自我建构。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拆除他凭借成绩建立起来的城堡,而是帮助他在城堡旁边,开辟更广阔、更多元的疆土。当他的世界大了,一座城堡的地位,自然就不会显得那么绝对,那么需要誓死捍卫了。”</p><p class="ql-block"> 四、父亲的认输与少年的泪。陈父离开我办公室时,步伐不再虚浮,眼神里多了些沉重而清晰的思考。我的建议,他听进去了,但知易行难,尤其是要扭转根深蒂固的观念和行为模式。</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两周,对陈父而言是艰难的尝试期。他按照我的提醒,开始笨拙地调整。他翻出儿子尘封的模型工具,试探着问要不要一起完成个新作品;他在饭桌上,不再只问分数和排名,而是谈起自己工作中遇到的一个技术难题,像同事讨论般,问问儿子有什么想法;他甚至就一次家庭出游的目的地,郑重其事地征求了小杰的意见。</p><p class="ql-block"> 小杰的回应起初是冷淡、怀疑的。他警惕地观察着父亲的变化,认为这可能是新的战术。但陈父坚持着,努力收敛指责,尝试倾听。变化在细微处悄然发生。小杰不再总是紧闭房门,偶尔会到客厅倒水,停留片刻。对父亲关于科普话题的讨论,他会简短地回应几句,眼神里闪过一丝被认同的光亮。</p><p class="ql-block">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周日的傍晚。因为一道复杂的数学拓展题,陈父和儿子发生了分歧。按照旧模式,陈父可能会以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来终结争论。但这一次,他想起我的话。他深吸一口气,仔细听了儿子的解题思路,发现其中确有自己未想到的巧妙角度。</p><p class="ql-block"> 沉默了几秒,陈父看着儿子依旧倔强、准备迎接批评的脸,用一种平静而清晰的声音说:“这道题,你的解法比我的更简洁。是爸爸想复杂了。这方面,你比我强。我认输。”</p><p class="ql-block"> “我认输。”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小杰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父亲脸上没有嘲讽,没有无奈,只有坦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那一瞬间,小杰精心构筑的、用于对抗的盔甲,出现了裂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迅速低下头,盯着地板,耳根却慢慢红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陈父注意到,儿子房间的门,没有完全关死。又过了几天,陈父在打扫儿子房间时(经过允许),发现被撕碎的奖状,被人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背面粘合了起来,虽然痕迹犹在,但已经被平整地压在了书桌玻璃板下。旁边,多了一张父子俩多年前在科技馆门口的合影,那时的小杰,笑得毫无阴霾。陈父悄悄退出房间,眼眶发热。他给我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戴校长,胶带粘上了。谢谢您。路还长,但我知道方向了。”</p><p class="ql-block"> 五、我的沉思与叩问。收到陈父信息时,我正在整理一份关于“学生心理健康与学业发展均衡支持”的校园提案。我放下手机,走到办公室的窗边。窗外,夕阳给教学楼镀上一层金辉,放学后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p><p class="ql-block"> 小杰的故事暂告一段落,但我深知,这绝非个例。在追求教育卓越的道路上,有多少家庭正陷入类似的迷思?有多少小杰在分数的光环与自我的迷茫中挣扎?有多少父母的爱,因表达方式的错位,变成了无形的压力,甚至刺向彼此的利剑?</p><p class="ql-block"> 我回想起自己多年教育生涯中接触的案例:那个竞赛获奖无数却不懂如何与同学相处的少年;那个成绩优异却因焦虑过度而失眠的女生;还有那些将全部人生价值寄托于孩子分数,最终亲子双双疲惫不堪的家庭……这些问题,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我们的教育(包括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在奋力托举孩子智识高度的同时,是否足够关注他们人格基座的广度与韧性?我们是否在无意中,协助孩子建造了一座以分数为唯一支柱的危楼,却忽略了支撑一个完整人生所需的多样化承重结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