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惊魂

老王

1976年7月28日，河北省唐山市突发7.8级强烈地震，给国家和人民造成了巨大损失。与之相邻的天津也有大量房屋损毁，人员伤亡。那时我是石家庄棉纺三厂的青工，年近花甲的父母在天津工作。他们住的楼虽然没发现问题，但因余震不断，随着天气渐寒，一些住户陆续在大院空旷的地方，盖起简易的小房，天津叫临建棚，以备冬天地震时避险御寒。

天津地震后马路边的临建棚。

我家子女中只有妹妹在天津工作，单位离家远，她周末才回家。母亲想让我休探亲假回去张罗一下，也盖个临建棚。不料十一月初我回到天津才知道，由于政府集中力量为塌房、危房住户抢建过冬的临建棚，市面上建材不好买，请瓦工也挺难。幸好家里以前买了些建材，只要找到瓦工就能开建了。在找瓦工空闲时，我观察大院里五花八门的临建棚，盘算自家怎么盖。见到散弃的旧砖残砖就捡回来备用

回来第三天夜里我睡得正沉，母亲忽然推醒我说：“子谦你听是有人哭吗？”我听着像是声嘶力竭的呻吟，令人心惊。赶紧穿上衣服拉开门，声音从对面邻居家传出来。那家是一对年轻夫妇，丈夫在药厂工作，父母称他关师傅，妻子姓于是教师。 母亲对父亲说：“可能是于老师临产了吧。”我和母亲到对门听，确认是女人痛苦的呻吟声。

母亲用力拍打着门，急切地大声询问：“关师傅，于老师，你们怎么啦？快开门啊！”可是没人答话。 这时旁边邻居家和我年龄相仿的兄妹俩也来了，一起拍门呼叫，仍然只听见呻吟声。父亲见状果断地说：“别等了，快撞开门看看吧。”我和邻居小伙使劲儿用肩膀把门顶开后，屋里亮着灯，一股潮热刺鼻的空气扑面而出，煤气中毒啦！

眼前的景象使我们大吃一惊。满屋蒸汽腾腾， 晾衣绳上挂满了湿衣服，砖砌的炉子上坐着一个丝丝冒汽的钢种锅。关师傅在床上弓着身子，两臂抖动支撑在床边，眼睛迷茫地看着我们说不出话，于老师躺在一旁惨声不断。我们赶快七手八脚地帮他们穿衣戴帽、围好棉被后打开窗户通风，万幸两人都还没有昏迷。这时楼上楼下又有十几个邻居闻声赶来，一起把他俩放上两张折叠床，掖好棉被风风火火抬往医院。

夜风凛冽，但大家都气喘吁吁热汗淋漓，不到半个小时，就送进了最近的天津总医院。经过急诊室抢救，天快亮时总算脱离了危险。医生护士看着这群跑前跑后的邻居们，连声说好人哪，好人哪。告诉我们：“多悬啊，肚子里的孩子对一氧化碳敏感，乱动，妈妈疼的大声喊，给你们报了信儿啦，救了一家子。”这场意想不到的寒夜惊魂总算平安度过了。

两周的探亲假已经过去四天，一直没找到瓦工。这么等下去时间可耗不起。以前我帮厂里师傅家盖过小房，和灰、洇砖都会，砌砖、测量平直也上过手，不如硬着头皮自己试着干吧。父母知道我的想法后既惊讶又鼓励，还告诉我附近有个临建棚集中建设点，有问题可以现场请教。我参考院儿里那些临建棚画了个图，家里的建材勉强够盖个五平米多、一人来高的临建棚。

借来工具后立刻开工。虽说只是个小临建棚，但各种活计一样不少，第一次单独干手忙脚乱。最难的是砌砖不熟练，为把墙砌的平直稳固，只能慢慢砌，勤测量，防止偏斜，减少返工。后来手感逐渐顺了，进度仍然不敢太快。加上办其它事耽误，几天时间只把墙砌起来一米出头。我有点儿成就感也很无奈，打算时间不够就续假。

有一天，关师傅的大哥陪着他到我家表示感谢，他们夫妇出院后一直在父母家休养。哥俩一进门扑通扑通就跪下谢谢救命之恩，可把父母和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他们起来坐下，询问康复情况。转天上午我正准备和灰，没想到关师傅提着工具袋来帮我砌墙。这怎么行啊，我连忙劝他回去。他笑着坚持说：“不碍的，缓过来了。”说实话，正发愁时忽然来了个师傅帮助，真是求之不得啊。

关师傅说我砌的墙够直的，这我心里就踏实多了。他大致清点了一下砖垛说：“咱把砖都洇了吧。”我去打水的功夫，他把那些残砖按大小块儿分了两堆，也让都洇了。他用一把老式瓦刀，砌砖很熟练，每砌两三层后，用靠尺在墙面找找直。他顺畅的砌砖进度，使我除了和灰洇砖递砖，挤不出多少砌砖的时间了，不知不觉就转换成了小工。

他很健谈，出差去过石家庄，还有亲戚在纺织厂，我俩越说越近乎。傍晚快收工时，砌砖竟然完成了，这可是我估摸要干三四天的活儿啊。他又帮我把支撑房顶油毡、石棉瓦的几根横木固定好。晚上父母备好了酒菜，关师傅夫妇过来时，带了他们拿手的焦馏丸子和古老肉，还有满满一烧瓶枸杞泡酒。那天晚上我们就像一家人团圆，谈笑风生喝得好高兴啊！我们全然不知，一场更加令人战栗的寒夜惊魂即将来临。

11月15日是我假满返石的前一天，妹妹回来了，晚上织着毛活儿和我聊天。突然，房间剧烈地上下颠簸起来，瞬间灯灭屋黑，地震了！坐在门旁床上的父母大声喊：“快到这儿来！快到这儿来！”我和妹妹借着窗外闪耀的蓝绿色的地光扑向他们，全家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仿佛这样就能消除绝望的惊恐，抵御濒死的灾难。

山呼海啸般的轰鸣戛然而止，灯亮了，父亲说：“快到临建棚去！”楼道两边堆放的蜂窝煤全倒了，灯光忽明忽暗。父亲拿着手电筒开路，妹妹挽着母亲，我背着用床单包裹的被褥，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三楼下来。院子里站着坐着的到处是人，有的是在睡梦中惊醒，披上被子光着脚就跑出来了。事后得知：1976年11月15日21：52，天津市发生6.9级强烈地震，震中是天津宁河县。这属于唐山地震的余震。

当夜寒风凄号，如果不敢回楼又没有临建棚，我们真不知如何挨过。前几天关师傅热心的帮助，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得以从容地盖好临建棚的房顶，晾干并清洁了棚内，搬进床和炉子，现在才能安然地御寒避险。此时此刻，他们在父母家都安好吧。妹妹彻夜未眠，为我赶织完一件古铜色蓝边镂空花的毛背心。这件记录了这场寒夜惊魂的暖心毛背心，我穿了三十多年。



祝大家平安健康快乐！

撰文、制作：王子谦

摄影：网络图片，致谢原创者

2025年12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