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兰之乱（十六）东西南北

作家东子

一盆来自伪满宫廷的君子兰，在八十年代的长春掀起一场席卷全城的财富狂潮。它是“绿色金条”，也是欲望之火。当泡沫破灭，只留下抢劫、谎言与一桩跨越十余年的血案。一名预审卷宗的警察猛然发现，自己的家庭正是这场风暴的中心。这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也是一个关于贪婪、罪孽与救赎的人性寓言。 　　体育馆里笑声如潮。 “我从长春来，带来君子兰，叶子绿油油，花开更美妙，如果你买去，那可不得了，小时候是棵草，三年变金条……” 相声演员杨振华捏着嗓子，仿着台湾校园歌曲《兰花草》的曲调，把这首《君子兰之歌》唱得荒腔走板。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哄笑——那笑声里，一半是幽默，一半是心照不宣的真实。 我正笑得前仰后合，忽然有人从后面重重拍我肩膀。 是头青和老疙瘩，两人脸色煞白。 “有事，急事，”头青压着嗓子，“你和小代出来一下。” “给你整来票，你就好好看相声呗，折腾个六啊？”我没好气。走廊里灯光惨白。头青从皱巴巴的手拎兜里拽出一把东西——二十棵君子兰苗子，根须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早上火车交班，在站前花市抓的，”头青声音发紧，“一共花了四百。我连家都没回，直接蹽到红旗街市场卖。你猜咋的？人山人海的地方，我呆了一上午，连个问价的都没有！”“你家又不缺这玩意儿，倒腾它干啥？”“想赚点散碎银两嘛！”头青理直气壮，可眼神里全是慌。老疙瘩苦着脸：“四百块砸手里，够你喝一壶的。”小代蹲下身，仔细看那些苗子。她是我们厂技校园艺班的，自从君子兰火了，他们学校盖了花窖，叫什么“君子兰繁育实训基地”。她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擦掉叶片上的灰。“品种没问题，是‘宽叶花脸’，”她声音很稳，“按说值二十元一棵。只是……”“只是啥？”头青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小代没立刻回答。她擦叶子的动作很专业——拇指和食指捏住叶基，顺着脉纹的方向，一下，一下，擦到叶尖。那片叶子渐渐显出一种温润的光泽。 我想起头青曾问我：“你咋找个比你大三岁的女生处对象？小屁孩一个。”“我稀罕成熟的。”“为啥？”“因为我不成熟。”“你有病啊？”“你奶说，女大三抱金砖。”“操……”老疙瘩攥着苗子，脸色煞白：“卖不出去，拿回家就得露馅……”“你入股了？”我看向他。“二百块。”“挺有钱啊？”“倒腾鸽子攒的。” “行了，”我摆摆手，“听我马子的。” 小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廊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清晰的阴影。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有些陌生。 “先去红旗街市场门口，”她说，语气像在布置任务，“买二十个花盆，买好土。把苗子栽上，浇透水，土面铺松针。然后——擦叶子，一片一片擦，擦到反光。” 她顿了顿：“去市场中段找位置。不能全摆出来，一次只摆两盆。” 我愣住了。这番话太熟练，熟练得不像一个学生该有的。我也逛过市场——铁北的、红旗街的、火车站的——可从来只是看热闹。我家就是最大的“精品屋”，人们挤破头要来买，我何必去地摊上掉价？ 可现在，小代这番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我心里某个气泡。 红旗街市场在周日午后沸腾着。 人潮推着人潮，讨价还价声、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搅成一锅粥。我爹说过，赶上节假日，这里的交易额能上二十万——那是他十年工资的总和。 头青和老疙瘩果然怂了。有人来问价，头青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八、八十……你看你多、多钱买，便宜点儿……” 那顾客嗤笑：“一看就是贩子。这花四十进的吧？加价翻倍？狗傻子才买。” 头青臊得汗珠子直往下掉，老疙瘩躲在他身后，恨不得钻进地缝。 小代看着这一幕，摇摇头。“去，”她对头青说，“把你家那盆大花搬来。” “哪盆？” “最金贵那盆。” 我心头一紧。头青家那几盆“和尚头”，是我偷我爹的花籽育出来的。要是让我爹知道，非打断我的腿不可。拿那么金贵的母花，来给这些“野苗子”撑场面？ 更让我震惊的是小代。她什么时候学的这一套？过去她说去市场“调研”，我以为只是看看品种。可现在…… 头青跑回家，真的抱来一盆。墨绿的叶片油亮厚实，叶脉如金线——正是我偷来的“和尚头”后代。 小代接过花盆，摆好。又挑了两棵苗子放在两侧。然后，她不知从哪找来一块泡沫垫，工工整整坐下。她不吆喝，也不主动搭讪。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盆母花像一块磁石，渐渐有人围过来。一个，两个，五个……人们蹲下身，看那母花的品相，又看旁边的苗子。 “这苗子，是这母花下的？”有人问。 小代点头，依然不说话。 “多钱？” “一百二。”小代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这么贵？站前市场才……”“站前早市关了，”小代打断他，眼睛看着那盆母花，手轻轻抚过叶片，“这几棵是最后一批。卖完就没了。”她的语气里有种奇异的珍惜感，仿佛卖的不是花，是自家的孩子。讨价还价开始了。小代不急不躁，偶尔摇头，偶尔解释两句品种特点。她说话时总看着对方的眼睛，那眼神诚恳得让人不好意思压价。最后，两棵苗子以一百一棵成交。 小代收钱，找零，动作流畅。然后她抱起母花，换了个位置，又摆出两棵苗子。 整个下午，她像在下一盘精妙的棋。移动，布局，等待，成交。太阳西斜时，二十棵苗子全卖光了。市场门口，小代把一沓钞票数了两遍。“八百七。”头青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沓钱，嘴唇翕动着，像要流出口水。“本钱四百，赚四百七，”小代把钱分成三份，“你俩的。”老疙瘩接过钱，手都在抖。头青却突然问：“小代，你……是不是常干这个？”小代没回答。她把属于自己那份钱仔细折好，放进内衣口袋。 夕阳下，她侧脸的线条忽然变得坚硬。那个会给我洗脚、偎在我肩膀笑的小代消失了，坐在泡沫垫上的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眼神像秤一样准的陌生人。我喉咙发干，第一次对“我的马子”感到一丝惧意。 那时，我还有几分沾沾自喜，十多年后，我坐在审讯室，面对着嫌疑人，我才清楚地知道，小代的做法是撬开潘多拉盒子的尖锐的钻头。 晚霞正烧得绚烂，把市场的棚顶染成一片血色。 小代煞有介事地对头青和老疙瘩说“你们别着急走，趁快收摊前，再抓些苗子，这会儿是白菜价，抓最便宜的，装盆，擦叶。明天带着母兰去东面车站早市卖，卖完后，在车站早市快关前，抓些最便宜的，去西面铁北卖，卖完，再铁北抓一些最便宜的，下午来南面红旗街卖，红旗街卖完后，趁关闭前，在红旗街市场抓些便宜的，去北面一匡街晚市卖。这叫东西南北，不跑空，一天就能成大亨。”她说。 她这一白话，我突然想起《木兰辞》里的那句“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花木兰是东西南北买装备替父从军，她这是东西南北买进卖出，投机倒把。这他妈地和彼得罗夫说的郁金香的事太像了。 我心里暗骂：“这马子一遇到钱，咋这么兴奋”。 我们往回走时，经过市场角落的垃圾堆。那个收破烂的“老头”又出现了，正佝偻着身子，在一个小本上写着什么？他抬起头，目光像生了锈的钩子，掠过我们，死死钩住了小代怀里那盆母花。那眼神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赃物的成色。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但我后背的寒毛，已经炸了起来。 我健步上前，一把拽过那“老头”的本子，上面工整地写着一堆数字，“交易，二十七，税，三，人数，十万。” “老哥，你这手废品还每天记账啊？”我似笑非笑地问道。 “哎呀，是你们啊，记着玩，记着玩。”他被我一吓，片刻慌乱后，又立即平静下来。 我又顺手向前翻翻，上面写着“交易，站前五，红旗街二十五……”还有一页写着冯大户，和尚头。郭大户，花脸…… 我顺手把本子扔还给他：“记得什么玩意，乱七八糟的。”我眼前又浮现出成空和尚徒弟，那个沙弥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我一把抓出小代今天赚的一百五十多块钱，对头青说：“大哥，我们也入一股吧。” “没问题，老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还有一个事？”我郑重地说 “啥？” “你把这“老头”的底细帮我摸一摸…他到底是谁？他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