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犹传呼唤声——纪念父亲去世20周年!

潘叶挺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父亲若在世,刚好过完88岁生日。如时光回到20年前,按惯例他会去镇上十字街上买一个生日蛋糕、再叫上同月出生的小表弟,两姑侄一起分享蛋糕、庆贺生日,如此温馨的场景已经数年。而当年我的最大心愿,就是希望68岁的父亲可以大步跨过70岁的岁月门槛,给他苦难的一生做一次大寿,仅此而已。但天不遂人愿,父亲在2005年12月18日这天寒冷的傍晚溘然离世,给毫无心理准备的我留下永久的遗憾与不舍!没有父亲的20年里,我心里无数次的泛起过父亲的身影,耳边无数次的响起父亲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在那一点一滴与父亲有关的人和事里。每年父亲忌日的这一天,我都会默默的独自纪念、给离别年轮多划上一圈,与父亲悄悄倾诉将近一年的甘苦与得失,幻想如果父亲还在世,那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场景。特别是这五年来,我给爷爷奶奶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如果父亲和我一起经历,他会怎样的惊喜、感慨、激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b></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2025年12月,我于十年前建立的天堂网亲人纪念馆浏览量已经超过十万,这里寄托了我对爷爷奶奶、伯父和父亲的哀思和深切的纪念。触景生情,我也写过不少纪念父亲的文章,包括《清明思忆,父亲的罗盘和风水》、《父亲节,忆父亲二、三事》、《星光下的思念——父亲魂前的追忆》等,对应着不同的思念季节。似水流年中,我还能不断的回忆起父亲的一些片段。在父亲去世十周年的时候,我回顾历史给他们这一代同龄人的一生做过简单的总结——他们是这样一代人:</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他们刚出生时,正遇上抗日战争,民族危亡生灵涂炭,硝烟弥漫战火纷飞!八年艰苦卓绝的抗战伴随着他们的童年,三年的国共内战又一次加深他们的苦难。他们的少年时期遇上政权更替,不少人的悲剧才拉开序幕;有人骨肉分离、有人家散人亡,有人“翻身作主”有人挨批挨斗,其后有人半生背负着“地富反坏右”的身份,有人被剥夺自由和受教育的权利。</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他们这一代人成长中经历了土改、镇反、三反五反;他们见证了肃反、整风运动和反右斗争;他们参与了大跃进和加入了人民公社,看着卫星越放越高。他们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从饥荒中死里逃生;他们被号召农业学大寨。</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他们看到来自全国各地的有为青年,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大手一挥下,来到身边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他们经历了号称中国史无前例的“艰难探索”风暴,十年浩劫中见证了人性的疯狂和恐怖、看透了社会的无序和文明及道德的毁损。</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他们到了中老年迎来改革开放,没有了阶级斗争得到了人身自由,他们见证了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国门重新打开。他们经历曲折不幸的半生后,又开始在经济浪潮中挣扎养家糊口培养子女成长。他们看到了改革开放后社会的发展和繁荣,他们也看到了步入经济时代后社会的嬗变和贫富悬殊的加剧。</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他们这一代人懂得珍惜和感恩,从不计较艰辛和个人遭受的不公。他们这一代人很多都奉献了一生却没有社保、没有医保。他们这一代人前半生经历了战乱和无休止的政治运动,他们的后半生养儿育女含辛茹苦。</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他们这一代人坚忍、纯朴、勤劳、忠厚、善良;他们这一代人一生波澜曲折、风波无数,却鲜有安宁享受。甚至,在最好的期望里却悄然离去。向这一代幸与不幸的老人致敬,祝他们安享晚年、幸福安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如今,又过去十年,我也在世界风云变幻中不觉迎来父亲去世二十周年。二十年间再回望与父亲相陪伴的时光、体会父亲的一生,让我不断品味出他平凡人生中蕴藏的动人光芒,加深了我对他的怀念、知道了他对我一生的影响。父亲对我人生影响重大的一件事情,就是对教育的重视。农村地区的孩子一般都是八岁上学,我在七岁时就被父亲送到了村里简陋的小学。为了给我创造更好的读书环境,父亲随后又将我送至外婆家的镇上去上学,我一个人寄居在外婆家开始了新的求学生涯。虽然舍不得,但父亲从未在我面前显露,有时候放学回到外婆家看到添了菜,我才得知父亲来过但又匆匆赶回村里去了,因为爬山路要两个半小时。那一段虽然孤独但可以全身心学习的少年时光,在当时是那么的难能可贵,也培养了我独立、自律的个性。用我高中物理老师韩良逵先生的话说,这是父亲非常有远见卓识的行为。父亲将我读书的事情摆在重要位置,皆因内心有两个心愿,一个是要把潘家读书人家的链条接上,他要对爷爷奶奶有个交待;另外一个是弥补他的人生遗憾,因为那个时代的原因父亲失去了好好读书的机会。</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以德报怨、感恩前行的人。虽然父亲经历半生苦难,但他从来没有刻意的跟我提起过,他选择忘掉那些丑恶继续心存美好,故他所承受过的痛苦我至今无法感知。但他说过打心底就很敬佩我的继祖母,那么艰难的日子继祖母都熬过来了,非常不容易,所以父亲鼓励我农历春节回村里陪继祖母过年,给她晚年多一点安慰。在父亲将家也搬迁到小镇后,我家成了村里人的中转站,每到农历圩日屋前屋后堆满了村人赶集购置的各种生活和农耕用品。父亲是来者不拒,笑脸相迎茶水相待、人来人往甚是热闹,甚至借厨房给人家煮饭煮菜。我是无意中知道的,赴圩到家里歇脚的人中有的人显得拘束不自在,后来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当年的政治运动中,他们是批斗过父亲的。但父亲早已抹掉了这些不好的记忆,一视同仁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十分的大度豁达。后来村里还有人到镇上医院做手术,住在我家里一个多月,父亲总是叮嘱家里人不要介意,因为谁都有困难的时候。父亲去世后,我家再也没有往常的热闹,虽然我一再跟母亲建议,村里来了人我们要一如既往的热情和接待,但父亲不在如缺少了灵魂,有一种曲终人散的感觉。父亲的善良和真诚,也为他赢得许多人的尊敬、交到真心的朋友。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因为家庭出身原因和村里不通邮,伯父无法寄财物和信件给父亲,在那段岁月里,从梅县下放到镇上开牙科诊所的知青王来禄先生就义务成为父亲和伯父的联络员。王来禄老先生说过,他知道潘家的历史、敬重我的爷爷和伯父的为人,他也了解和同情我的父亲,因此非常愿意伸出援手帮助潘家人。上世纪九十年代中,伯父在漂泊半世纪后回到乡下,特意到王来禄先生家登门道谢。另外一件事情,有关我奶奶那珍贵的瓷像。在那风雨飘摇的日子里,父亲委托村里的一位朋友代为保管这块瓷像,因此它曾经埋藏于地下多年,却保藏得完好如初,后来经我的手交回给伯父、伯父去世后又回到我手上保管。奶奶因武汉黄埔女兵的身份而彪炳史册,我在网络中翻寻过,没有发现有其他黄埔女兵年轻时完好的照片,因为有父亲的努力和保护,奶奶的照片有可能是她们213名一代巾帼英雄中同年代最清晰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而对于社会的发展变化、民生向善的景象,父亲又是心怀感激,他常说要感谢邓公、感谢改革开放,让农村真真正正得到了发展、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这或许是他那一代人的心声,他们没想到一辈子苦尽甘来还有冬去春归的时候,晚年抓住了幸福的小尾巴。数十年的守望相助,父亲对伯父伯母充满感激之情和无比的尊敬,可谓溢于言表毫不掩饰;父亲说自小孤苦伶仃,伯父伯母对他而言就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2014年秋伯父于香港去世,追思会结束后我整理伯父的遗物,看到30年前父亲寄给伯父的黑白全家福,父亲在全家福的照片后写下“在您阳光、甘露成立家庭;人逢佳节倍思亲”。难怪父亲满怀感激,因为伯父的大力支持,他在30多岁才能结婚成家、从村里搬迁到镇上;那时他与伯父天各一方、自小分离已30多年,拍这张全家福时临近春节,故父亲表达了恰逢佳节的思亲之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父亲身上有两种爱,一种是广义的、一种是狭义的。我懂事起,父亲就是悲天悯人一副菩萨心肠,父子俩最常聊起的事情,就是农村的生活、经济,他总能感受到社会底层的不容易,心情随着生活的难易起起落落,这是他历尽人生风雨后依然保留对社会的一种大爱,尽管他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也改变不了什么。父亲对我的爱和希望是我身边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到的,那是一个父亲可以奉献所有的、无私的、毫无保留的爱;对我的希望,则不单止是简单的传宗接代,更带着家族荣誉传承的期盼。其实我知道,父亲从来不说爷爷的事情,是把曾经的不幸深藏心底,如今经历风雨见彩虹,他更希望下一代可以放下包袱轻装前行,努力去达到所能达到的人生高度。但父亲不知道的是,我自小比较敏感,会对家中历史往事的碎片一点一滴的拼凑。对家族情况有一些了解的我一边感叹爷爷奶奶的不幸,也一边感叹父亲的不容易,心里有一些沉重感。许多年以后,我的高三班主任还回忆说我曾经不太爱说话、一副有心事的样子。当然,父亲对爷爷奶奶的纪念也从来没有停止,所以在乡下修族谱之际,父亲找了爷爷的秘书撰写了爷爷的生平传记。这一份生平传记,又成为20年后我追寻爷爷历史足迹的底稿,心有期盼的指明大致方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但父亲给我感触最深的爱,是那种自己被关心包围起来的幸福呵护感,这已经成为我的余生眷恋。父亲在广州居住的那段时间里,不管我下班回来再晚,餐桌上的饭菜始终都没动,他一定会等到我回来,且一定不会打电话催问我到了哪里,不管我怎么劝说让他和母亲先吃不用等都没用。倘若我有应酬回来晚了,也总能听到他在床上转身的声音,我知道他还没有睡着,因为他要等我平安回到家。作为有一点大男人主义的客家人,我能感触到父亲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并一一记在心里,也尽努力的去学去做。二十年后,我跟自己的孩子回顾生活往事,说从小学到初中、高中的十多年里,我也是风雨不改只要不出差就包接包送。但在孩子看来很正常,并无觉得感人之处;家人不知道的是,在这当中,有多少次我是通宵加班或者应酬到深夜后在办公室等到天亮,再赶回家里接她们去上学、上班的。带着困倦和疲惫,我洗把脸清醒后又回到办公室继续开始一天的工作。父亲一辈子都没有要求我给予回报,虽然我一直都希望表达最大的敬意,却没有了感恩的机会;我也一样不会祈求下一代的回报,只是尽自己的责任和表达自己的父爱,毕竟人间挚爱一场。父亲在20年前用尽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后缓缓倒下,离开人世;而我老去的那一天大抵也不愿意成为下一代的累赘,完成我的人生使命后到该离去时就离去、该谢幕时谢幕,这或许是我们七零后这一代人想保留的最后一点尊严。更何况经历过2012年春节期间的一次死里逃生,我对人生的意义和价值也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20年前,父亲已经按客家习俗准备好了客家娘酒和家鸡,计划赶到广州迎接我的孩子出世,让我提前一点时间告诉他。他一生特别喜欢小孩,我能想到他一定会对我的孩子疼爱得不得了,但老天爷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也没有给我和孩子这个机会,却给我的人生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时间不断提醒我父亲去世已20周年,在寂静深夜的时候、在半梦半醒之间,我知道耳畔会依稀传来父亲呼唤的声音,一如年少时的亲切和熟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谨此纪念父亲去世20周年!</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注:文中部分照片来自网友所拍,如涉及版权请友情提醒。</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