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天目

天湖山

1966年，风起云涌，大串联开始，我首站上海。

复旦是我心中的圣地，赭红色的校墙内，都是精英。于是我整天在各大楼间看大字报，看冬天不凋的绿树。空了乏了，躲回教室我的被窝，做黄浦江上的梦。

某日，去水产学校看班级集体组织来沪的同学后，闲步来到天目路。那时候天目路上的上海北站，是全国有名的火车站。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北站里拥满熙熙攘攘来往不息的人群。他们从何而来？到哪里去？我来不及想这事，便无缘无故地挤入北站的候车大厅。

候车大厅是人字型屋顶，虽然寒冬，但人们的热乎气，似乎会掀开它的顶。大厅热流滚滚，透着人间的温暖。三(1)班的赵光海是我的好友，自上午起我俩一直不散，至中午，我们游弋北站，在这烟火升腾之地无目的地闲逛——我们本就没有目的。



黄浦江上的风刮不到天目路，北站依然热气腾腾。南来北往的火车从这里出发、停靠，再驶向远方。候车大厅玻璃窗外的车厢上，镶着一块块醒目的牌子。白底黑字写着——上海——北京，北京——上海，还有南京、广州、武汉、哈尔滨、乌鲁木齐……我们目不暇接，大为惊讶。

熙熙攘攘的旅人站着，成一排排弯弯曲曲的长队，要奔赴各自的去处。大多数人行李不多——那时候无“打工”一说。而我面前，静静立着一位大娘，牵着个小女孩。女孩身穿碎花棉袄，扎两个羊角辫，小圆脸白里透红，安安静静不说话，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大娘一身蓝布衣裳，扎着头巾，圆圆的脸上透着风尘，不多言语。可她们脚下身旁却堆满了行李：有大花棉被卷，斑驳的蓝色旅行袋，网线袋里躺着一只白底红花脸盆，盆里装满了我分不清的杂物，大娘肩头还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看着她俩，我陡地想：这汹涌如潮的人流中，她们怎么行动？怎么上车？我认定，我得帮！

于是我不再走动，在浪潮起伏、人涌人往的人流中，牢牢守在她们身边，站着……

大娘的木然、茫然而寡言，成了她的一层无形保护。我小心翼翼地与她说话，得知，她是河北人，女孩是她的孙女，她们要回河北老家。大娘的不善言语与茫然无措，若得不到帮助，她往后的路会极其艰难，我们何忍丢下她们……

墙上时钟指向下午三点，我们已站了三个小时，全程无处可坐。队伍曲曲折折，望不见头，也看不到尾……上海的工人是有传统的，戴红袖套的人过来维持秩序，让大家排好队伍；而戴“鲁迅战斗队”袖套的学生，在拥挤处进入大厅……

队伍受到冲动，我的思维也受到冲动——三、四十年代，鲁迅先生曾住四川北路。

来沪后我曾去寻找“内山书店”，书店自然是没有了，即便有，想来也被视作“封资修”而砸。而四川北路，人流攒动，商店招牌光彩夺目。墨绿色的有轨电车响着当当的铃。我忘了电车司机的工装颜色，只记得他站在前面，捏着一个方向舵。他右手执舵，左手上拉，左右拉动系在圆锤的的铃绳，老旧的铃声响起，是一幅好看的油画。

而苏州河边的百老汇大厦，颜色如旧，依然沉默。大革命的呼啸之声，不入重墙。

我寻到外摆渡桥边的黄浦公园，“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早已不见，而立牌的位置，也无从找寻……候车厅的热浪把我拉回——

天目路车站的热闹，与红旗如海的人民广场，全然不同——人民广场上涌动的是革命浪潮，车站奔流的是人间烟火，就像我始终守着的那一老一小。河北冀中大地，是一讲不完的故事。那时候我已经看过梁斌的《红旗谱》。而大娘，就是那里人。

傍晚，车站的广场灯雪白亮起，候车厅白昼如沸。可我们，从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我口袋里有一块多钱，便走出站外，在凛冽寒风中买回两只滚圆热呼的烧饼，大娘默默接过，小女孩高兴地啃了起来，大娘没吃。我也没吃——我揣着复旦大学接待站的粉红色饭券，不愁温饱。

那粉红饭券的待遇相当优厚，印着年月日，分早中晚餐。就餐时去窗口递上券，穿白色炊事服的校工拿笔勾去当餐，递出米饭和菜，菜里总有包菜和狮子头，这两样都是我的喜爱。前两天绍一中的学友离沪北上，把几张多余的饭券给了我，于是我每餐都打两份，把包菜悄悄倒进泔水桶，只吃红彤彤的狮子头。这样，即便在这里待上几年，我也喜欢。伟大领袖毛主席，革命小将热爱您！



时入子夜，车站大厅依然人声鼎沸。不知何时，同伴赵光海已然不见。不见就不见吧，亏他还是三(1)班的团支书记，倒不如我这个“白衣”。反正我不能走，我走了，大娘她俩怎办？和大娘默默站着，大娘指指地上的被卷，让我坐下歇歇。我年轻，有的是力气，便不肯，她俩便相互依偎，小女孩已然入梦。愿她梦见白云飘飘的蓝天，愿她梦见“白莲花的云朵，听妈妈讲过去的故事……”

瞿瞿的哨声终于在我们的队列前响起，值守的上海工人告知，开往河北石家庄的列车，将于凌晨三时发车。望望墙上的钟，此刻正是午夜十二点——还要等三个小时……

瞌睡一阵阵地袭来，似一株疲倦的高粱，大娘累着了，入了梦，我不能——我是她们的守夜人。

终于，队伍缓缓朝前蠕动，我们也慢慢向前蠕动。过栅栏、经闸口、出大门、进站台、上月台，一辆挂着上海——北京标牌的绿皮列车，巨龙般卧在站台，既宽大，又让人觉得亲切，静静停在眼前，车上车下，人山人海，人人都盼着进京，天安门前的红海洋，是那时全国人民心中的圣地……

我暗自骄傲，我的判断没错，若是没有我，大娘祖孙根本没法上车——这漫长的一天，我没白过。一反往日矜持，我求助前面几位红卫兵学哥，简要说明情况后，大家齐心合力，把大娘她俩拥上列车。看她们安稳于座旁，安宁的空气笼罩她俩，我悄悄吁了口气——刹那，这天目路的上海，即是寒夜里的春天了。

不知是谁，在雾气腾腾的车窗上，画了一朵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