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推荐 | 陶发美：雪的六边形/编后记（老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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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发美，湖北赤壁大竹山人，在深圳生活十年，写诗、写评、写哲学。代表作品：萤魂系列长诗五部（被称为本世纪最后的抒情）、《赤壁大型交响诗》系列，出版有诗集《萤魂》、《狩猎者》、《芒萁》，学术专著《庄子随笔》、《毛泽东的人民观》，主编有《中国诗歌民间读本》。 雪的六边形 文/陶发美 第一边白蝴蝶之死生 在雪的第一边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已经死了的白蝴蝶却在冥冥之中进行了一场豪赌危险万分，它已处在伟大日出的边缘哦，幸运之雪落在了她的翅膀上它再次活了过来仿佛化鲲为鹏了她再次飞了起来她九万里、九万里地飞九重霄、九重霄地飞她算不上一只胸怀大志的白蝴蝶然而，只要她飞了起来天空啊，也就十分情愿地俯下身子——扮演了它的影子 第二边乌鸦祭 这黑色幽灵不知举过多少次火把了也不知烧毁过多少个白日了它一次次故伎重演从未失手可是这一回它坠亡在雪的第二边那是一片雪芒刺眼的土地它的一瞬确实闪耀了一下但是，它的火把已经散落那些崔嵬的事物以及那些纵深的思想拒绝了它的召唤有多事的人类将它提了起来然后扔了出去像是扔出一小袋子——不朽的灰烬 第三边雪花如血 有人说，梦见落雪不吉利我信一半也不信一半反正一梦见落雪我就能飞一个高坎一个高坎地飞一个山岳一个山岳地飞不用担心每一次，我都信心十足只要一个跺脚一个纵身就飞了起来一旦动力不足落到了地上我就又一个跺脚又一个纵身就又能飞我飞，也偶尔腾出一点点目光看看远方看看雪的第三边那里飘飘洒洒——雪花如血 第四边虚无的脚印 在雪的第四边伟大的雪神一笔勾画出了无数的脚印比如，人类的脚印（包括我的父亲用草绳紧紧扎着的破胶底鞋留下的脚印）还有兽类的脚印（包括那只被山民们堵在石洞里打死的金钱豹的大梅朵脚印）还有鸟类的脚印（包括那几只在雪树间跳上跳下的小麻雀的脚印）还有太阳的脚印（很遗憾，就是缺少了那些谦卑而优雅的小虫们的脚印）哦，一览无余的脚印们全都连在了一起全都带着圣洁的光芒——奔向了虚无 第五边槐花词 一个山乡少年伸出手掌接住了一树飘零的槐花他把槐花反复搓揉了一番再堆到一起堆成了一个金色小人样少年再用两块小小的栗木炭给那金色小人样安上了眼睛可是，那眼睛一忽儿就掉在了地上少年不肯罢休再把眼睛安了上去可还是掉在了地上少年气馁了他一阵奔跑攀上了雪的第五边竟然看到了那么多金色小人样和一整个儿冬天的阳光也全都——掉在了地上 第六边耳环 雪的第六边有些幽远那里坐着一个抽烟的女孩她下巴儿压在右腿的膝盖上她整个儿瑟缩着闷着头吸一口吐出烟圈儿再吸一口，吐出烟圈儿再吸一口，猛然抬头吐出苍茫为何，一定要弹掉烟灰呢？就像这个老迈的宇宙命数里自有燃烧、自有膨胀也自有破败和掉落她起身走了她带着一股子气浪走了她吐出的最后一个烟圈儿就像她故意扯掉的一只——耳环——在空中停留了许久 2019.3.72019.10.8修改 编后记：雪的六边形与“陶式抒情” 文/老茂 读这首诗时，恰逢纽约下了一场大雪，仿佛是这首诗最生动最形象的注脚，心里不禁冒出个念头：这不像一首普通的诗，更像一次慢慢展开的“观看”。你跟着诗人，一边一边走进雪里，每一边都不一样，却又彼此连着，像人生绕不开的几个侧面。 这首诗好就好在，它不急着给答案。白蝴蝶死而复生、乌鸦坠落、人在梦里飞、脚印奔向虚无、少年捏不住的槐花、抽烟女孩吐出的烟圈……这些画面看着很奇异，但又一点都不玄。你会觉得，它们好像离现实很远，其实就在我们日常经验的边缘地带。 我惊讶地发现，陶发美的诗写总是别开生面——从赤壁史诗般的咏怀到雪的六边形，似乎可以寻到一条非常有特色的抒写轨迹。他的诗意喷发是磅礴的，一层又一层地带出经历、学识与感悟（在当下诗坛，我姑且称其为“陶式抒情”）。大开大合之后，便稳稳占据了抒情的“制高点”。比如在这首诗里，白蝴蝶飞起来，天空反而俯下身子当影子；乌鸦被人类当成“一小袋子”扔了出去；还有那些脚印，最后全都奔向虚无。这些地方读着会让人停一下，不是为了琢磨意思，而是被一种力量按住了。 我个人很喜欢第五边和第六边。槐花小人反复掉眼睛，那种少年气里的徒劳和不甘，特别真实；而最后那个抽烟的女孩，把烟圈比作耳环，轻轻一扯，却在空中停留很久，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洒脱。 整首诗，其实一直在写“存在”和“消失”这件事：飞起来的、掉下去的，留下痕迹的、最终归空的。雪在这里，不是背景，而是一个冷静、辽阔的舞台。 如果你不想“理解”诗，只是慢慢读，那也完全没问题。这首诗本来就更适合用感觉去接近。你走完六边，也许说不清收获了什么，但你会发现，心里某个安静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2025-12-17清晨于石竹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