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锅汤里炖岁月

淡墨香魂

婚姻是什么？通俗点说，就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一起搭火过日子，生养孩子，赡养老人，共同完成自己的人生责任，也许，婚姻是对“人”字最好的诠释。

周末，突然想吃酸菜鱼了，便迅速出门采购鱼、菜和调料。回到家，起锅，烧油，呛姜蒜，煸酸菜，待那特有的、能勾出馋虫的酸气“轰”地一声腾起，注水，下鱼骨熬汤，最后才让鱼片像一群白蝴蝶，翩然滑入那金红滚沸的江湖。

这江湖，是我一人的快意恩仇。

开吃了，一片片鱼抿下去，我五脏六腑都暖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人也跟着舒坦起来。我吃得满心欢喜，先生吃得呲牙咧嘴，我知道，对于肉品，他唯独对猪肉情有独钟，这顿饭，对他来说就是陪吃的。

这光景，二十多年了。

刚成家时，我喜欢吃土豆、菜馍，他却最讨厌土豆及菜馍，说是小时候吃伤了。但我的厨房我做主，我做啥他就吃啥。那时觉得，一个人肯为你忍受不适，大约是爱了。如今才懂得，忍受是容易耗尽的，难的是将这忍受，经年累月地，织进日常的经纬里，变成一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陪伴。

他边吃锅里的菜，边将大块的鱼肉给我饭碗里夹。待我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离开餐桌时，他立刻起身，端起那半锅汤到厨房下面条去了。

不一会，他端着面条呼噜噜地吃起来。这一回，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咀嚼是畅快的，一碗素面，竟被他吃出了珍馐的满足感。

我静静看着。看着他将我不忍舍弃的浓烈，化解成他能安然接纳的平淡。这似乎是二十多年婚姻的一个缩影。我乐于将色彩与物件填满空间，他习惯在井然有序的空白里呼吸；我追逐着生活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滋味，他守着一碗清汤面般的安稳日常。我们是如此不同，像两条质地迥异的河流，起初只是并行，却在漫长的河床里，不知不觉地，彼此渗透，彼此滋养，再也分不清最初的源头。

婚姻是什么呢？

年轻时，或许幻想过它是琼浆玉液，永远炽热，永远甘醇。

如今才觉得，它更像这一锅酸菜鱼汤。起初是各不相让的酸与辣，在岁月的文火慢炖下，那尖锐的棱角被磨圆了，激烈的冲撞渐渐沉淀。最终剩下的，或许不是最初期待的那一味，却是一种更厚实、更耐咂摸的浑融。它不那么惊艳了，却暖胃，贴心，让人在寒夜里握在手中，感到一种结结实实的妥帖。

他吃完了面，连汤也喝尽，额头有一层细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晚秋的晨露。他抬头，见我望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饱了。这汤底煮面，是真鲜。”

我也笑了，心底那片柔软的雾，又漫了上来。窗外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了，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都是寻常人家的温存。

我想，明天，或许该轮到我，静静坐在一旁，看他有滋有味地吃着他最钟爱的泡菜了。我们终究走不进对方全部的江湖，却能遥遥相望，并在各自的岸边，为对方亮起一盏小小的灯。

那灯光不耀眼，却足够照亮一条回家的路，和这漫长而又转瞬即逝的，属于我们的、热气腾腾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