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寻根记</p><p class="ql-block">车停稳在双树村村口时,土路的尽头飘来一缕炊烟,混合着花椒与鸡肉的焦香。我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柴火灶特有的气息,仿佛一条细线,将此刻与百年前的某个黄昏悄然缝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三奶奶家的土坯院墙已显斑驳,木门虚掩着。我推开门,一只褪了色的红冠老公鸡正在院角踱步,羽毛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三奶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皱纹如黄土高原的沟壑般纵横,却在这瞬间绽放成一条深深的、温暖的河。</p><p class="ql-block">“来了?”她声音沙哑,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石磨。</p><p class="ql-block">“来了,三奶奶。”我应着,身后的几位娘娘却都静默了——她们的脚步停在门槛外,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凝视着这个只在父辈口中听过无数次的身影。四娘改萍的眼角最先湿润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了三奶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p><p class="ql-block">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我脱了鞋,盘腿坐进被窝深处。棉絮里沉淀着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温暖——那是百年来无数个相似的冬日午后,无数个相似的躯体在这里休憩、交谈、做梦,所共同焐热的温度。</p><p class="ql-block">“太爷离开的那年,”三奶奶往炉子里添了把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一头挑着你爷爷,一头挑着半袋子糜子、一罐咸菜,就这么走了。”</p><p class="ql-block">我闭上眼,试图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太爷,肩上压着扁担,扁担两头是摇摇晃晃的前途与过往。山路一定比今天更加崎岖,寒风一定更加刺骨。他没有回头,是因为不敢,还是因为不能?</p><p class="ql-block">“三奶奶,您看,”我指着炕沿上并排坐着的几位娘娘,“您没想到吧?这些都是您的侄女。而我,是您最攒劲的孙子卯卯。”</p><p class="ql-block">屋里爆发出笑声,三奶奶笑得前仰后合,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里满是慈祥。笑声中,那些被时间拉长的距离,那些被迁徙割裂的血脉,在这一刻重新接续上了。我看见五娘萍卓悄悄抹去眼角的泪,看见母亲聂彩琴轻轻拍着三奶奶的手背,像在确认这并非梦境。</p><p class="ql-block">炉子上的大铁锅里,鸡肉已炖得酥烂。我拿起长柄铁勺,在翻滚的汤汁中寻找——最大的一块鸡腿肉,连着筋和皮,在油亮的汤面上浮沉。捞起时,热气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那是只有用岁月慢炖才能产生的、深入骨髓的鲜美。</p><p class="ql-block">荞面坨坨是手捏的,边缘不规整,却格外筋道;油饼子炸得金黄,咬一口,满嘴都是菜籽油的醇香。我们围坐在低矮的方桌旁,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咀嚼时满足的叹息。这顿饭吃得格外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被时间封存的故事。</p><p class="ql-block">离别时,三奶奶执意要我们带上荞面坨坨。她用袋袋好,塞进母亲怀里。“路上吃,”她说,“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们做荞面饸饹。”</p><p class="ql-block">车启动了,三奶奶站在院门口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黄土高原苍茫的暮色里。</p><p class="ql-block">山路蜿蜒,车里异常安静。我知道,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母亲最先开口:“你爷爷总说,他记得那天早上的雾很大,太爷的扁担咯吱咯吱响了一路。”</p><p class="ql-block">“我爸爸说,他们走了三天才到固原。”四娘轻声补充,“路上遇到狼,太爷点起火把,守了一夜。”</p><p class="ql-block">我握紧方向盘,目光扫过窗外掠过的山峦。这些沉默的黄土山,百年前也曾这样注视着一个男人,肩挑着家族的未来,一步步走向未知的远方。那时的山路没有护栏,没有柏油,只有裸露的黄土和被脚步踩实的羊肠小道。太爷的草鞋一定磨破了,肩上的皮肉一定被扁担压肿了,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可能就再也走不动了。</p><p class="ql-block">车灯切开渐浓的夜色,我忽然明白了这趟旅程的意义。我们不仅是来看望一位老人,品尝一顿家宴,更是来丈量一条路的长度——一条从“离开”到“归来”的路,一条需要四代人才能走完的返乡之路。</p><p class="ql-block">太爷当年一头挑着爷爷,一头挑着货物,走向的是生存与希望;今天我们驱车归来,带回的是记忆与认同。扁担换成了方向盘,三天的跋涉缩短为几小时的车程,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从未改变。</p><p class="ql-block">山路还在延伸,如同血脉,如同时间。车内,荞面坨坨的香气隐隐飘散,混合着黄土、柴火和鸡肉的味道——那是故乡的味道,是根的味道。在这气味中,我们安静地行驶着,每个人都成为了那条扁担上的一部分,在历史的颤动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p><p class="ql-block">而我知道,这条回家的路,我们还会再走。因为有些东西,一旦被重新记起,就再也无法遗忘——就像太爷肩上的扁担,一头是故乡,一头是远方,而我们,始终是那个平衡着两端的人。</p> <p class="ql-block">《彭堡长面》</p><p class="ql-block">车子驶过彭堡那块褪了色的蓝底白字路牌时,西大路两边的杨树正齐刷刷地向后倒去。窗外的风是硬的,带着黄土塬上特有的、刀子似的干冷,可车厢里却暖融融的,我的心更像揣着一只小火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便拨通了那个熟稔于心的号码。</p><p class="ql-block">“妈,”我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笑,“我快到了。肚子空得能听见回音了,就想您做的那一口——洋芋丝拌面,汤要宽,面要长,油泼辣子得多来一勺。”</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传来母亲聂彩琴爽利的声音,隔着电波,仿佛能看见她系着旧围裙在灶火边转身的样子:“知道啦知道啦,面早醒好了在盆里捂着,洋芋丝也切得了,就等你进门下锅!”背景音里,隐约有白狗兴奋的哼唧和猫咪细软的叫唤,家的气息,瞬间就顺着听筒漫了过来。</p><p class="ql-block">油门不由得又往下探了探。思绪却跑得更快,早已飞过最后几十里路程,扑进了那座熟悉的院落。我仿佛看见,白狗“小白”定是竖着耳朵,第一个从门廊下箭一样冲出来,绕着我的裤脚又扑又跳,尾巴摇得像朵欢快的白绒花。那只叫“小小白”的三花猫,则矜持些,只会慢悠悠蹭过来,用脑袋固执地顶我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而母亲,定然是撩起厨房的布门帘,探出身子,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绽开的笑容,比院子里那棵老杏树在春天开的花还要繁盛、暖和。</p><p class="ql-block">进了门,果然如此。厨房里热气氤氲,像个小小的仙境。母亲今年六十六了,身影却依旧麻利,灶火映亮她侧脸上细细的皱纹,那纹路里淌着的都是慈祥。案板上,切得细如发丝的洋芋丝浸在清水里,透着润白;一小碟自家腌的咸韭菜,碧绿点缀着油亮;擀好的长面,匀称地码在案上,像一匹柔顺的丝绸。</p><p class="ql-block">卯卯,“路上顺当不?快,洗把手,这就下面!”母亲的话不多,句句都落在实处。锅里的水翻滚起来,白汽“噗”地升腾,模糊了窗玻璃。长面被灵巧地抻开、滑入沸水,洋芋丝在另一口炒锅里伴着葱蒜爆出勾魂的焦香。不过片刻,粗瓷大碗便上了桌——宽汤里卧着莹润的长面,顶上堆着金黄油亮的洋芋丝,一勺猩红喷香的油泼辣子浇下去,再撒上青翠的咸韭菜。热气盘旋着往上冒,熏得人眼眶也跟着发热。</p><p class="ql-block">我也顾不得烫,更忘了什么细嚼慢咽的讲究,拿起筷子就是一阵“噗里扑腾”的风卷残云。洋芋丝绵软中带着脆韧,长面爽滑筋道,酸辣咸香的汤汁裹着每一根面条,直熨帖到肠胃的最深处。那不是吃饭,那是一场与乡愁的酣畅和解,是漂泊的胃,终于找到了它的故乡。</p><p class="ql-block">抹一把额头上辣出的细汗,心满意足地从随身的包里抽出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初稿——《彭堡岁月》。我双手递给母亲,带着一点隐秘的骄傲:“妈,您看看,我写的。”</p><p class="ql-block">母亲在围裙上仔细地擦了擦手,才接过去。她翻开书页,目光抚过那些整齐的铅字。其实她大字不识一个,可那神情,却庄重得像在阅读最珍贵的经典。她的手指有些粗糙,轻轻摩挲着纸页,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角的纹路舒展开,像盛满了蜜。她也许看不懂任何一个句子,但她一定读懂了字里行间渗出的、那片土地的气息,和儿子心底里对她的念想。那一页页翻动的,不是文字,全是无声的、沉甸甸的幸福。</p><p class="ql-block">昨夜,我就宿在彭堡老家。奔波的心一落下,疲惫便如山般袭来,竟是沉沉地睡到了日上三竿。今早醒来,已是九点半光景。阳光透过二楼的旧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人还未完全清醒,一股亲切到骨子里的香味,便袅袅地钻进了鼻孔——是洋芋菜在铁锅里被慢火煸出的焦香,混着清甜的、属于家的味道。接着,是煎荷包蛋那“滋滋”的、令人愉悦的轻响,油香猛地一爆,又缓缓弥散开来。</p><p class="ql-block">我趿拉着拖鞋下楼,那混合的香气便成了向导。母亲不说“醒了”,也不说“快来吃”,只是笑盈盈地,将盛得冒尖的碗朝我面前推了推。洋芋菜煸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内里糯软;荷包蛋煎得金黄油润,蛋白脆边,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暖融融的流金便溢出来,拌进米饭里……</p><p class="ql-block">吃饱喝足,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被唤醒了,注满了妥帖的力气。告别母亲,发动车子,再次驶上通往固原的路。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白狗、老屋、那棵静立的老树,渐渐缩小,融合成彭堡冬日一幅温润的剪影。而车头前方,道路笔直,阳光正好。我将带着这身由胃至心的暖意,去面对车窗外所有纷繁的事务。因为我知道,无论走出多远,身后总有一碗滚烫的拌面,一屋暖香,和一位翻着书页、满脸笑容的母亲,在替我守着那片岁月的根。</p> <p class="ql-block">彭堡故事第七章</p><p class="ql-block">煤油灯的光,是晕开的一小团黄。那光拢不住四壁的土墙,只堪堪照见母亲在案板前的半截身影。我趴在炕沿,鼻子里永远是那股复杂的味道:炕洞里麦草灰的焦香、玉米芯子燃尽的闷烟味、还有我们身上棉袄棉裤被岁月和烟火浸透的、沉甸甸的所谓“人味儿”。灯芯偶尔“噼啪”一响,爆开一朵极小的灯花,母亲的影子便在墙上猛地一颤,又归于平静。她正揉着面,黑面多,白面少,掺和在一起,就成了我们日复一日的主粮。我那时总想不明白,那雪一样的白面,到底都去了哪里?</p><p class="ql-block">衣裳是补丁叠着补丁,颜色早已莫辨,只依稀有布的纹理。膝盖和手肘处,母亲用碎布垫了一层又一层,摸上去硬邦邦的,像铠甲。可这铠甲挡不住西北风从领口、袖口钻进来。冬天的棉裤,穿得久了,油光发亮,黑黢黢的,仿佛自己能立起来。但母亲有办法,每晚脱下,总在炕头焙着,第二天套上,竟也有一团暖烘烘的生气。</p><p class="ql-block">喂了一年的猪,是家里最大的指望。腊月里宰了,满村都听得到尖利的嚎叫。我兴奋地围着看,热气混着特殊的腥气直冲脑门。可热闹过后,院子里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猪脖子,挂在房檐下。母亲说,那是留给过年包饺子的。其余的肉呢?父亲天不亮就推着车赶集去了,换回来的,是来年的种子、欠久的药钱,或许还有我的一双新鞋面。年夜饭的油饼,在翻滚的油锅里鼓起金黄的泡泡,捞起来,沥着油,香气霸道地占领整个屋子。蘸一点土蜂蜜,那甜,是能一路滚到心里去的,稠得化不开。那一刻,觉得一年所有的寡淡,都被这一口油润和香甜补偿了。</p><p class="ql-block">炕是家的心脏。母亲煨炕的手艺,是生活的魔术。她总能将晒干的驴粪、捡来的玉米芯、铡碎的麦草,调配得恰到好处。后半夜,炕面仍是温吞吞的,熨帖着脊背。而我学了几次,不是半夜火熄,全家在寒夜里蜷成一团;就是塞柴太旺,褥子焦糊,惊惶的救火之后,窗门大开,一家人又齐齐冻得鼻塞。那灶下的风箱,是我童年的“噩梦”。“咕哒,咕哒”,拉起来沉闷费力,火星随着节奏从灶口溅出来,燎焦了我的眉梢,空气里满是毛发烧焦的糊味。我一边拉,一边绝望地想,原来当厨师这般辛苦,我这理想,怕是要早早夭折了。</p><p class="ql-block">最清晰的,是那些走夜路的早晨。月亮大得吓人,白晃晃地铺满冻硬的土地,照得沟坎、枯草、远处的房屋轮廓分明,却又死寂无声。我要走上四公里去彭堡小学。狗叫声从不同的院落里骤然响起,连成一片,反倒成了我唯一的依仗。它们叫,说明这旷野里还有活物,不只是我一个。路过赵海舅爸废弃的瓦窑,黑魆魆的窑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改良站的鱼池结了厚厚的冰,反射着清冷的光;何家的大涝坝像个巨大的墨池;最后是那座守着一方水土的老庙,飞檐的剪影印在月亮上,森森然,又让人觉得安稳。我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心里揣着怕,也揣着一种莫名的、奔赴什么的急切。三年级的影子,在无边的大月光下,小得像一粒尘埃,却又被拉得老长。</p><p class="ql-block">如今回想,那些贫瘠的、被烟火熏燎的日子,那些清冷的、被月光浸泡的夜路,都像是被岁月腌渍过,褪去了当时的涩与苦,反而泛出一种醇厚的、复杂的滋味来。那滋味里有煤油的烟、炕洞的暖、猪脖子的咸香、蜂蜜的黏甜,也有月光如水的清冽,和一个人走向远方时,最初的心跳。</p> <p class="ql-block">彭堡故事第六章</p><p class="ql-block">尘锁</p><p class="ql-block">2007年的门槛,像一道被冰雪封死的山口。我们姊妹三个,心里都揣着一块沉甸甸的、名为“最坏打算”的石头,日日夜夜地摩挲它,仿佛这样就能让它的棱角变得圆润,让它的冰冷能被体温焐热。可当那一天真的到来——父亲樊永福,那个像彭堡后蒋口山梁一样沉默而可靠的存在,骤然坍圮下去——我们才明白,所有的预演都是徒劳。心里的那块石头没有变圆,它瞬间崩裂成无数尖锐的碎屑,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所过之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不是嚎啕,不是晕厥,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被抽走了,四肢百骸都空了,轻飘飘的,却又被一种看不见的、巨大的疲惫死死压住。真真是,“东风无力百花残”。那风,是命运呼出的最后一口气,凉透了;而我们,就是那顷刻间失了颜色、掉了魂魄的残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家,一下子被掏成了个空壳子。我,刚从大同大学那点书本的热气里走出来,迎面就是这人世间最硬的冷风。妹妹的护士帽还没戴稳,就要先学着包扎生活这道最深的伤口。弟弟的十八岁,还没来得及长成一座山,就被推进了成人世界最粗糙的砂纸里打磨。我二十六,妹妹二十三,弟弟十八——三个数字,轻飘飘的,撑不起“顶梁柱”这三个字的千钧重量。我们站在老屋里,环顾四周,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什么叫“家徒四壁”。墙壁是黄的,被岁月和烟火熏出一种黯淡的、无望的色调;除了几张磨得油亮的旧桌凳,几口粗陶缸,几乎再无可称之為“物”的东西。空气里浮动着灰尘,还有父亲留下的、淡淡的烟草与汗水混合的气息,但这气息也在飞快地消散。我的几个高中同学闻讯赶来,他们站在屋里,手脚仿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无措。后来,他们中的一个,红着眼圈,声音压得很低地对我说:“卯卯,我……我没见过这么穷的家。”那句话,比任何安慰或怜悯都更锋利,直直地刺穿了我最后一点强撑着的、年轻人的体面。原来,我们一直生活在这样赤裸的、毫无遮掩的贫寒里,只是从前有父亲那堵墙挡着,我们看不见,或者,不愿看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悲痛?那是一种需要本钱的情绪。我们来不及有。扑面而来的,是比悲伤更具体、更磨人的东西——惆怅,像冬日彭堡头顶终年不散的雾,灰蒙蒙地笼罩着前路,你看不清方向,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虚处;是无奈,像被无数道看不见的绳索捆住了手脚,你明明想奔跑,想怒吼,想砸碎些什么,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力。父亲躺在那里,静静地,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安排、被送走的“事”。我们姊妹三个,像三个突然被推上舞台、却完全忘了词句的演员,只能凭着本能,磕磕绊绊地处理那些陌生的、冰冷的程序。每一道手续,每一笔花费,都在无声地提醒着我们:从此以后,“樊永福” 这三个字,不再是呼喚就有回应的依靠,而是一个需要被我们提起、被我们铭记、也终将被我们独自面对的世界所逐渐覆盖的符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08年,银川。对我们来说,这不是一个年份,一个城市,而是一道必须翻过去的“坎坎”,一道横在失去父亲之后、真实人生面前的、陡峭而粗糙的坎。我们把母亲聂彩琴,留在了固原彭堡那间骤然空了一半的老屋里。她守着的不再只是一个家,还有四十三亩沉默的土地,和父亲留下的巨大虚空。而我们三个,像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仓皇地落进了银川这个巨大、陌生、闪着冰冷光泽的容器里。我蜷在城东一个建筑工地的板房角落,夜晚能听见老鼠在纸板天花板上奔窜;妹妹在城西一家私人医院做最基础的护工,清洗便盆,搬运被褥,纤细的手指很快变得粗糙;弟弟跟着施工队,像一枚钉子,被锤打到城市最边缘的开发区,住的是随时可能拆除的工棚。银川的三个点,在地图上连不成一个温暖的三角形,只连成一张被生存拉得紧绷到极致的、颤巍巍的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维系这张网的,是声音,是信念,是一种近乎自我催眠的“通话”。物理上,是那部老旧电话机。每个周末,或攒够一点钱的时候,我们就轮流给彭堡的母亲打电话。话筒传递的,从来不是愁苦。我的声音努力显得轻松:“妈,这边活儿不累,工头……还行。”妹妹的语调总是带着刻意上扬的尾音:“妈,我今天学了个新护理法,护士长还夸我呢!”弟弟的话最少,通常只是闷闷的一句:“妈,我好着呢,钱够用。”我们把在城市缝隙里挣扎的狼狈,小心翼翼地折叠、藏好,只露出一点点勉强算作“平安”的边角。我们说银川的天气,说食堂的饭菜(尽管我们很少吃得起食堂),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见闻,唯独不说思念,不说害怕,不说深夜被孤独啃噬的滋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母亲聂彩琴,在电话的那一头,在彭堡的老屋里,在那四十三亩地头,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我们输送着“士气”。她的声音通过冰冷的线路传来,带着彭堡田野的风声,竟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力量。“我没事,身子骨硬朗着呢,一天能锄二亩地。”“今年墒情好,麦子长得喜人,秋里肯定是个好收成。”“你爸留下的那些家什,我都拾掇得好好的,你们别惦记家里。”她的话,像一块块厚实的土坯,试图隔开我们周遭的寒冷。她甚至很少问我们的具体境况,只是反复地、坚定地说着家里的“好”,说着土地的“希望”。我们心里都明白,那四十三亩地,对一个骤然失去丈夫的农村妇人意味着怎样的重负;我们也想象得到,空荡荡的老屋里,每一个夜晚是何等的漫长与寂静。但我们默契地不去捅破。我们都在演,为对方演一场“一切安好”的戏。我们娘母子四人,隔着三百里的山河,隔着生死,却在这无形的电波里,构筑起一个奇异的、充满回声的空间。我们相互是对方的“希望”,相互“报平安”,在绝望的深渊之上,用谎言和爱意,架起一座细细的、颤巍巍的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母亲守着的那四十三亩地,成了我们精神世界里最坚实的坐标。那不是普通的土地,那是父亲的汗、母亲的泪和我们姐弟三人的根脉所在。每一粒种子落下,仿佛都带着我们共同的祈祷;每一株麦苗返青,都像是一点点艰难复苏的生机。我们在银川打零工,身份是模糊的、临时的、可以被随时替代的;但一想到彭堡那四十三亩地,我们的身份就又清晰起来——我们是聂彩琴的儿子、女儿,是那片土地未来的继承人(哪怕这继承此刻看来如此渺茫)。这重身份,给了我们一种奇特的尊严,一种“尚有退路”的虚幻安慰。尽管这“退路”,本身已是一片需要母亲用衰老的肩膀独自扛起的、过于沉重的田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2008年,我们的生命被割裂成两种质地。在银川,我们是尘埃,是数字,是劳力市场上最便宜的那种青春。我们流汗,忍耐,计算着每一分钱,在城市的夹缝里寻找一点点立足的可能。而在精神上,我们从未离开彭堡。我们的心,像三只风筝,线头永远攥在母亲手里,攥在那四十三亩地里。我们的力气,从每周那几分钟的通话里汲取,从想象中母亲在田埂上直起腰擦汗的身影里汲取,从“不能让母亲再操心”这个最简单的念头里汲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许多年过去了,银川的坎,我们总算是一寸一寸地挪了过来。那四十三亩地,后来或许依然在,土地已流转他人。母亲聂彩琴,也用尽了她的力气,不在幸苦的劳作。但2007年到2008年间的这段日子,却像一块无法化开的淤血,积在记忆的最深处。那不是一段可以用“艰难”或“奋斗”简单概括的时光。那是一段被“失去”钉死的岁月,我们姊妹三个,连同远在彭堡的母亲,被困在其中。我们相互用声音取暖,用谎言构筑希望,像在无尽的寒夜里,围着一盏油灯,拼命呵出热气,不让那最后一点光熄灭。那光,来自母亲,来自土地,也来自我们彼此眼中,强行燃起的、不肯认命的星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我时常会想起父亲樊永福沉默的脸,想起母亲聂彩琴在电话里强装朗然的声音。但那一年,我们隔着生死与山河,笨拙而顽强地进行的那场“通话”,那些相互“报平安”的日日夜夜,却成了我们姊妹三人生命里,最沉重也最柔软的一把锁。锁住的,是永难消散的哀痛,也是永不敢忘的来路;是“家徒四壁”的荒凉,也是“娘母子”四人,曾用尽全部力气,彼此撑住的那一小片,没有坍塌的天空。</p><p class="ql-block">如今母亲聂彩琴依然守护着彭堡我们的家园,前几天带来的苹果,香甜可口,我吃着苹果想着母亲思考者彭堡故事。</p><p class="ql-block">彭堡故事</p> <p class="ql-block">彭堡故事第五章</p><p class="ql-block">瓦窑印</p><p class="ql-block">我的办公室里,放着一块来自彭堡瓦窑的制瓦模具。它静静地躺在书架的角落,周身覆盖着一层洗不净的黄土——那是彭堡泥土的颜色,遥远,原始,固执。我从未试图彻底清洁它,仿佛那些嵌在木纹里的土粒,是它从故乡带来的最后一点魂魄。</p><p class="ql-block">每当目光与它相遇,我就被瞬间拽回三十五年前的彭堡。黄昏时分,晚霞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与金紫的织锦。田学良家的羊群正从河滩归来,白色的、褐色的云团“咩咩”叫着,蹄子踏起干燥的烟尘,慢悠悠地路过那座矗立在村口的瓦窑。窑顶的烟囱,在这一天将尽时,已只剩下几缕稀薄的、青白色的烟,袅袅地,倦倦地,融进漫天霞光里。</p><p class="ql-block">“樊厂子——下班咯!”田叔嘹亮的、拖着长长尾音的呼喊,像一颗石子投入傍晚宁静的池塘,波纹漾开,整个瓦窑的轮廓在声波里似乎都柔软了片刻。</p><p class="ql-block">父亲的身影,就在这声呼唤里,从窑口旁的工棚里钻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蓝布工装,肩膀上落着一层同样洗不净的、极细的窑灰。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嵌着汗水和尘土的混合物,在霞光下闪着细微的光。他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早已看不出本色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朝着羊群的方向,也朝着田叔的方向,挥了挥手。那手势里,有一种劳作了一整日后的、坦然的疲惫。</p><p class="ql-block">“老樊,我先回了!”又一个声音传来,是杨学军老叔,推着他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个装干粮的布兜。父亲点点头,露出被旱烟熏得微黄的牙齿,笑容短促而厚实:“回吧,路上慢些。”</p><p class="ql-block">这时,母亲的身影便出现在窑场边的小路上。她臂弯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素净的白布。夕阳给她瘦削的身形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走到父亲平日歇脚的那块青石板前,掀开白布,端出一只粗瓷海碗。碗里是擀得极薄、切得细长的面条,汤色清亮,漂着碧绿的葱花和油花。那是母亲最拿手的“长面”。</p><p class="ql-block">父亲在水渠边草草洗了手,坐回石板上。他没有立刻吃面,而是先拿起靠在石板边的、被烟火熏得黢黑的陶罐,对着罐嘴,呷了一口里面熬得浓酽苦涩的“罐罐茶”。然后,从篮子里摸出一块洗得水灵灵的青皮萝卜,“咔嚓”咬下一口,就着萝卜的清脆爽辣,才呼噜噜地开始吃面。他吃得专注而酣畅,喉结有力地滚动着,额角又沁出新的汗珠。那碗面,那罐茶,那块萝卜,似乎不仅仅是在填补肠胃的空虚,更像是在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方式,安抚、犒劳,并最终完成这一整日与泥土和火焰的博弈。</p><p class="ql-block">而我,那时大概只有八九十岁,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或者更像一只没头没脑的蚂蚱),就在这被霞光、窑火余温、羊膻味、茶香、面香和尘土气息所混合包裹的奇异世界里,奔跑,旋转。我的目标是几只真正的、翅膀上仿佛也沾着金粉的菜粉蝶。我追着它们,从一堆码放整齐的、等待入窑的湿瓦坯旁跑过,惊起几只正在瓦坯缝隙里觅食的麻雀;又绕过那座沉默的、仿佛一个巨人在打盹的瓦窑,窑壁还散发着白日积蓄的、熨人的温热;最后跑到废弃的瓦砾堆边,蝴蝶倏忽不见了,我却看见了舅爷。</p><p class="ql-block">舅爷不是瓦窑的人。他是另一种生活的象征——流动的、不确定的、带着田野甜腥气的生活。他拉着一辆架子车,车上满载着滚圆的、有着墨绿花纹的西瓜,正停在窑场外的路边歇脚。看见我,他裂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嘴,露出朴实的笑容,用粗糙的手掌拍拍身边的西瓜:“娃,来,吃瓜!”我常常觉得,父亲是“定”的,像那座瓦窑,根植于那片土地,与泥土和固定的火焰打交道;而舅爷是“动”的,他的瓜车走过四邻八乡,他的生活里充满了路途、交易和偶遇的风雨。这一动一静,构成了我对“生活”最初的两极认知。</p><p class="ql-block">再往更远的、霞光逐渐黯淡下去的田野尽头望去,有时能看到爷爷樊登科的身影。他牵着他那头忠实的老驴,正从饮水的河边缓缓归来。人与驴的剪影,在空旷的天幕下,小而清晰,移动得极其缓慢,仿佛一幅亘古如此的年画。爷爷不常来瓦窑,他守着更古老的田地。他的沉默,比父亲的沉默更加悠长,更像土地本身。</p><p class="ql-block">所有这些画面,声音,气息——田叔的吆喝,杨老叔的车铃,母亲碗沿轻微的磕碰声,父亲吃面的吞咽声,舅爷拍打西瓜的闷响,羊群的杂沓,晚风穿过窑场周围白杨树的呜咽,泥土被晒了一整日后散发的、沉甸甸的腥气,柴草燃烧后清冽的焦香,新出窑的瓦片那滚烫的、混合了矿物与火的味道,甚至我自己奔跑时扬起的尘土味儿——它们并非按部就班地依次呈现,而是在我的记忆里,被那巨大的、温暖的晚霞一股脑地熔铸在一起,锻造成一块浑然天成的琉璃,澄澈、坚固,且带着永恒的温度。</p><p class="ql-block">而这一切的源头,这一切画面得以附着的骨骼,就是那座瓦窑,以及眼前这块从窑场诞生的模具。它曾是父亲和那些“田叔”、“杨老叔”们日日摩挲的物件。他们的汗水、指纹、力度,他们对每一片瓦成型的期盼,都曾深深印在它光滑的木身上。它吸纳了太多的日光、风尘与人间烟火气。如今,它表面的水分早已被漫长的岁月榨干,木纹皲裂,像老人手背的筋络。那些洗不掉的彭堡泥土,并非污垢,而是它最深层的皮肤,是它与那片土地、那段时光永不割裂的脐带。</p><p class="ql-block">我把它带离彭堡,带到这窗明几净、空调恒温的都市高楼里。它躺在这里,格格不入,沉默如禅。有时,我会在会议与会议的间隙,在电话与电话的余音里,不由自主地望向它。目光触碰的刹那,所有的喧嚣便潮水般退去。</p><p class="ql-block">我看见了父亲樊永福。不仅仅是在瓦窑下吃面的那个傍晚,还有无数个清晨,他如何用粗糙的大手,将和熟了的、油光黑亮的胶泥“啪”地一声摔进这模具,再用一根细钢丝弓弦,利落地刮去多余的泥坯。那动作简洁、精准,充满了一种劳动者特有的、富有韵律的美感。我看见泥坯被一块块倒出,在空地上排成整齐的、湿润的阵列,等待着阳光和风的第一次塑造。我看见窑火在他精心调控下,如何从温柔的桔红,变为灼烈的炽白,最后又归于沉稳的暗红,将泥土的柔软与脆弱,淬炼成可以遮风挡雨百年的坚硬与担当。</p><p class="ql-block">我也看见了母亲聂彩琴。那个永远在“后方”忙碌、操持的身影。她的舞台是灶台、水井、菜畦和我们这些永远衣衫不整、嗷嗷待哺的孩子。她的“产品”不是瓦片,是一日三餐,是洁净的衣裳,是一个无论父亲多晚归来都亮着灯、飘着饭香的家。她将长面送到父亲面前的那个黄昏,是她无数次“送达”中最寻常的一次。她的爱,如同她擀的面条,细密、绵长,无声地渗透在每一天最具体的需要里。父亲用瓦片为家撑起物理的穹庐,而母亲,用她的长面、她的灯盏、她的等候,为这个家铺上了最柔软、最不可或缺的衬底。</p><p class="ql-block">我还看见了舅爷的瓜车,爷爷饮驴的河边,田叔的羊群,杨老叔的自行车……所有这些与瓦窑或远或近的人们,他们的生活轨迹,都曾与窑场上升的炊烟,有过或深或浅的交缠。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以“劳作”为最高信仰、以“土地”为最终依归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价值是具象的——是一窑成色上好的青瓦,是一车清甜解渴的西瓜,是一群膘肥体壮的绵羊,是一碗熨帖肺腑的长面。汗水滴落之处,必有回响;付出与收获之间,有一条朴素而坚实的道路相连。</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一条光的河。我收回目光,再次落在那块模具上。它依然沉默,身上彭堡的泥土,在办公室冷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固执的、黯淡的黄色。</p><p class="ql-block">我终于明白了。我搬不走的,何止是瓦窑。我搬不走的,是父亲被窑火映亮的、专注的侧脸;是母亲站在晚风小路上,臂弯挎着竹篮的消瘦身影;是舅爷拍打西瓜时,那一声沉闷而充满希望的脆响;是整个彭堡的黄昏,那辽阔的、将一切人畜与屋舍都温柔包裹的霞光。</p><p class="ql-block">我带走的,只有这块沉默的木头。它是我从那片土地上撷取的一小块“舍利”,是凝固的时光,是具象的乡愁。它躺在我的书架,像一个古老的坐标,提醒着我的来路。让我在计算与权衡的间隙,还能触摸到一种来自泥土的、坚实的温度;让我在追逐着无数虚幻蝴蝶的奔跑中,还能记得,生命最初的“窑火”曾在何处燃烧,那供养了我筋骨与魂魄的“长面”,又出自怎样一双永夜不息操劳的手。</p> <p class="ql-block">碎布门帘处,十九年一帘幽梦</p><p class="ql-block">梦醒时,枕上是湿的。银川十二月的夜,暖气刚好,空气里还浮着料峭的薄寒。我瞪着眼,看着天花板被窗外未熄的霓虹染上一层混沌的暗红色,耳畔是自己失了节律的心跳。有足足一分钟,我动弹不得,仿佛魂魄还被遗落在梦的那一头,遗落在彭堡老家那扇贴着褪色年画的老木门前。</p><p class="ql-block">梦的质地是那样真切。我开着一辆看不清牌子的车,颠簸在回彭堡的土路上,两边的白杨树“唰唰”地向后掠去,像极了那些年里,我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上看到的景象。老屋就在路尽头,土黄的墙,青灰的瓦,安静地趴在那里,时间在它身上仿佛只是多盖了几层尘埃。我下了车,推开那扇虚掩的、被岁月吮吸得有些干裂的木门。然后,我就看见了它——那副用碎布连缀起来的门帘。</p><p class="ql-block">那是我母亲,用一家子穿旧了的衣裳、用裁剪后剩余的边角,一片一片,拼凑起来的。蓝的是父亲工装的衣袖,碎花的是姐姐一条早就不合身的裙子,一块褪了色的藏青,是我小学第一条红领巾的“邻居”……布片大小不一,颜色纷杂,却被母亲用密密麻麻的针脚,缝合得熨熨帖帖。它挂在那里,不遮风,也难完全蔽日,却像一道温柔的闸口,隔开了外头纷扬的尘土与里头琐细的烟火。童年时,我总爱用脏兮兮的小手去拨弄它,听着那些布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日里扫过落叶的风。此刻,它就在梦里,在我眼前,微微晃动着,颜色旧得如同往事本身,却连一根布丝的纹路都清晰可辨。</p><p class="ql-block">帘子被一只手掀开了。是父亲。还是我记忆中最后的样子,清癯,脸上刻着劳碌的皱纹,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四个口袋的中山装,眼睛看着我,亮亮的,却不说话。他只是那么望着我,嘴角抿着一点我极熟悉的、温和而略带歉意的笑,仿佛在说:这么远,你怎么回来了。然后,他侧过身,用一个固执的、不容商量的手势,一个劲地朝屋里指,让我进去。</p><p class="ql-block">“爸爸(父亲)!”我听见自己在梦里喊,声音急切得变了调,“我回来接你!跟我回银川去!我那摊子账,乱麻一样,非得你来帮我理理不可!”</p><p class="ql-block">我几乎是喊出了这些话。父亲是村子里少有的“文化人”,打得一手好算盘,记的账目清清爽爽,毛笔字也写得端正。小时候,多少个夜晚,我就趴在那张油漆剥落的方桌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写作业,对面就是他,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地跳跃,嘴里低声念着我听不懂的斤两与数目,那“噼啪”声,是我童年最安神的夜曲。后来我进城,做生意,账目往来庞杂,心里发虚时,总会想,要是父亲在就好了。这念头,在梦里,便成了最理直气壮的理由。</p><p class="ql-block">可父亲不说话。对我的急切,对我的央求,他只是那样微笑着,轻轻地摇头。那笑容里有宽慰,有理解,似乎还有一丝我无法读懂的、遥远的东西。他依然维持着那个掀帘的姿势,身后的屋子里,是一片我渴望踏入却又看不清的、暖融融的昏暗。我越发急了,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p><p class="ql-block">就在这一瞬间,我醒了。从彭堡老屋的门槛,直直跌回银川这具宽大却空寂的床上。喉咙里那句“爸爸”的尾音,似乎还哽在那里。而那股拽他、拉他的力道,猛地落了空,让我的心脏狠狠地向下一坠,旋即,是无边无际的空洞。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电子钟发出微弱的、荧光绿色的数字,冷漠地跳动着:04:27。</p><p class="ql-block">原来,是个梦。</p><p class="ql-block">父亲去世,已经十九年了。坟头的柏树,想来已有碗口粗了。我在哪里接他呢?我能去哪里接他呢?</p><p class="ql-block">泪水这时才毫无征兆地、汹涌地漫上来。不是嚎啕,只是无声地,顺着眼角,滚烫地流进鬓发,流进耳朵。我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翻出了那个收放父亲遗物的铁皮盒子。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几本泛黄的工作笔记,一沓用细麻绳捆好的、牛皮纸封面的账本,还有一摞书信。信纸脆得几乎要碎裂,墨水也淡成了浅浅的灰蓝色。我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他早年在外做工时,写给母亲的家书。信里没有思念的字眼,只是细细地报着平安,嘱咐着地里的农时,孩子的功课,末尾总是那句:“我一切都好,勿念。钱附于信内,贴补家用。”</p><p class="ql-block">我用手指,极轻地抚过那些字迹。透过那工整的、力透纸背的笔画,我仿佛又触到了他食指上那层硬硬的、被算盘珠和钢笔磨出的茧。就是这双手,拨弄过算盘,握过犁铧,也曾在我高烧不退的夜里,整宿整宿地用温水毛巾,敷我的额头。</p><p class="ql-block">十九年了。我在这世上奔波,得意或失意,总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面对所有的风雨与账目。我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硬。可就在昨夜,就在我抚过那些冰凉信纸的昨夜,他回来了。他不乘风云,不托明月,只悄无声息地,走入我毫无防备的梦里,掀开了那一道碎布连缀的旧门帘。</p><p class="ql-block">那道帘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在梦中,它是阻隔,也是邀请;是旧日的标记,也是通往回忆的甬道。父亲掀开了它,却终究没有让我进去,也没有跟我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门帘之下,光明与昏暗的交界线上,微笑着,沉默着。现在想来,那沉默并非无话可说。他一生的话,是不是都已说尽了?说在了那噼啪的算盘声里,说在了那报平安的家书中,说在了他沉默的劳作与望向我们时,那温和的眼神里。他无需再说什么。他掀开帘子的那个动作本身,便是一种交付,一种确认——确认家还在那里,确认那些用无数个平凡日夜缝合起来的生活,依然完整,依然值得我频频回首。</p><p class="ql-block">而我那番急着要他回来“整理账目”的梦话,此刻品来,何其幼稚,又何其真实。我哪里是真的需要他来整理那些票据与数字呢?我渴望的,是他能像小时候那样,为我理清生活的头绪,抚平心头的褶皱,让我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还能找到一个像那间老屋一样,虽然简陋却绝对安稳、绝对清晰的坐标。我想要的,不过是他还在。</p><p class="ql-block">可他不在了。十九年的光阴,是一条我无法泅渡的河。我在此岸,他在彼岸。我能做的,似乎只是在某些被回忆击中的深夜,比如翻阅旧信的昨夜,比如此刻梦醒的时分,独自淌一会冰冷的河水,让那思念的寒彻,浸透我的四肢百骸。</p><p class="ql-block">天光,终于一丝一丝地,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了。房间里物体的轮廓,渐渐清晰。梦,彻底散了。碎布门帘,老屋,父亲温和而沉默的脸,都退回了记忆最幽深的角落,像潮水退下后,湿润而寂寥的沙滩。</p><p class="ql-block">我坐起身,抹了一把脸。脸上冰凉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泪。我知道,新的一天,依旧会带着它所有的账单、事务与喧嚣,不由分说地扑来。我依旧要独自去面对,去打理。</p><p class="ql-block">只是,在起身的刹那,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有些不一样了。那空了一块的地方,依然空着,疼着,但似乎,也被那场梦,被那道碎布门帘后的微笑,轻轻地覆盖了一层什么。像母亲当年缝补衣裳时,最后打上的那个细密的结,不显眼,却让一切有了着落,不再轻易散开。</p><p class="ql-block">父亲,我不再接你了。我知道,我接不到你了。</p><p class="ql-block">但我会带着你留给我的那本“账”,那本关于坚韧、关于沉默的爱的账,继续往下算。算清生活的得失,算明人世的本心。或许,这便是你掀开那道门帘,想让我看见,却终究要我自己走进去的,那间屋子里的全部意义。</p><p class="ql-block">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进站时,沉闷的刹车声。人间的一天,开始了。我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仿佛还残存着一丝来自梦境的、旧布匹与干泥土的,遥远而安心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彭堡岁月……第四章</p><p class="ql-block">《1976年彭堡大队会计樊永福是我父亲》</p><p class="ql-block">午后阳光斜斜地穿透窗格,在泛黄的水泥地上投下菱形的光影。我翻开那本硬壳封面的大队记账本,牛皮纸的扉页上,“彭堡大队——1976”几个钢笔字依然清晰,墨迹里藏着那个年代的重量。</p><p class="ql-block">父亲那年十七八。我从未见过那个年纪的他。</p><p class="ql-block">账本一页页翻过,每一笔都工整得像印刷体:“5月3日,购尿素十二袋,计人民币陆拾元整”“7月22日,陆发祥支借口粮款伍元”“9月14日,大队猪场售生猪两头,得款壹佰贰拾捌元”……数字与事由之间,总能看到父亲名字的落款——“经手:樊永福”,或“审核:樊永福”。那个名字签得潇洒,最后一笔总会微微上扬,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藏不住的少年意气。</p><p class="ql-block">母亲说过,父亲打算盘从不用看手指,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结果就出来了。账本边角常有他随手记下的算式,像是某天算到一半被喊去开会,留下的半道除法。我试着把指尖按在他当年按过的数字上,忽然听见算珠碰撞的余音,穿越四十八年的晨昏,抵达这个寻常的午后。</p><p class="ql-block">1976年的彭堡,黄土高原的风应该正吹过塬上的麦田。年轻的父亲夹着账本,从大队部的办公室走向场院。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起,露出精瘦的小臂。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一支记账,一支写材料。脚步是轻快的,遇到老农问起工分,他会停下来,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小本子,不用翻就能说出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p><p class="ql-block">秋后算账的日子最忙。煤油灯下,他伏在木桌上,鼻尖几乎贴到纸面。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高原之夜,窗内一灯如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里不是负担,而是秩序的化身,是让一个几百口人的大队能顺畅运转的密码。他一定也偷偷算过自己家的工分吧?算到全家能分多少口粮时,会不会在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账本最后几页是年终分配方案。我看到父亲的名字出现在“应分粮:叁佰贰拾斤”那一栏。下面是更小的字迹:“弟永宏用拾元,母抓药支叁元……”原来那时的他,已经是家里的顶梁柱了。</p><p class="ql-block">翻到末页,意外发现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与账目无关:“今日彭堡上杏花开了。”没写日期,墨色比前面的深些,可能是后来添的。我仿佛看见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大队会计,在某个同样安静的午后翻看旧账本,突然想起什么,提笔补了这一句。</p><p class="ql-block">账本合上时,阳光已经移到墙角。原来父亲把最好的年华都锁进了这些数字里——十七八岁,本该在课堂里读书写诗的年纪,他却用最严谨的方式,为一个时代做着最朴素的注脚。那些清晰工整的笔迹,不只是账目,更是一个年轻人向世界证明自己的方式:看,我能把生活算得清清楚楚,能让这些数字分毫不差。</p><p class="ql-block">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了最后的空白页。我忽然明白,真正清晰的从来不只是账目,而是那个在黄土高原的晨曦与暮色中,一笔一画写下自己名字的少年。他把青春兑换成算珠的脆响、墨水的印记,兑换成塬上年年开放的杏花,以及一个家庭、一个村庄有序运转的每一天。</p><p class="ql-block">而所有这些,最终都兑换成了我此刻指尖的温热——当我触摸那些褪色的字迹时,触摸到的是永远停留在1976年的、从未老去的父亲。</p> <p class="ql-block">《我岁姑父是隔城子陆宏亮》第三章</p><p class="ql-block">车子稳稳地开着,像是要把方才那段沉重的回忆,轻轻卸在身后无尽的路途上。岁爸也似乎从那股寒凉的旧梦里挣脱出来,望着窗外渐次稠密的灯火,那是固原城在招手了。车里的沉默不再是潮湿的哀伤,而变成了一种被熨贴过的、温热的宁静。</p><p class="ql-block">许是想从方才那堵透风的土墙后头彻底走出来,岁爸的嘴角动了动,忽然扯出一点极淡的笑纹,声音也松快了些:“你萍卓娘娘出嫁那天,你可是‘上姑舅’,风光的很。”</p><p class="ql-block">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的却是金闪闪、暖洋洋的波纹。眼前灰黄的暮色,骤然被记忆中那个喧腾的、披着红绸的白日所取代。</p><p class="ql-block">那是萍卓娘娘的好日子。风是暖的,带着黄土高原春天特有的、蓬松的尘土气息。彭堡村那座熟悉的院子,里里外外贴满了红“囍”字,像一夜之间开遍了浓烈的花。最气派的,是那辆东风大卡车,车头也挂着红绸扎的大花,敞着的车厢里,嫁妆堆得小山一样——红漆的木箱,崭新的被褥,花花绿绿的暖瓶脸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亮晃晃的,宣告着一种郑重而充满希望的迁移。</p><p class="ql-block">而我,一个半大孩子,被赋予了神圣的职责——押娇。我坐的不是卡车,是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小轿车哩!车窗摇下来,我穿着可能还是借来的、略显宽大的新衣裳,挺直了腰板坐在里头,觉得自己忽然高大起来,肩负着守护娘娘、守护这份喜气平安抵达的使命。车子开动前,鞭炮炸响了,那不是零星的响动,是成千上万颗喜悦一齐迸发的轰鸣,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像下着一场喜庆的雨,硝烟的味道辛辣而欢腾,钻进每个人的鼻子,也钻进心里,痒痒的,让人想笑。</p><p class="ql-block">车子缓缓驶出村口,驶向隔城子陆家。路途似乎并不遥远,但在那个仪式感的烘托下,仿佛是一段庄重的旅程。等到了陆家门前,更是人声鼎沸。我的吉普车被围住了。岁姑父陆鸿亮,那时还是个脸庞红润、眼里有光的青年,他领着人,笑着,闹着,来到我的车门前。他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厚厚的,隔着纸我能感觉到那硬挺的纸币轮廓。</p><p class="ql-block">“请咱们的‘上姑舅’下车喽!”有人高声喊着,带着浓浓的、善意的起哄味道。</p><p class="ql-block">岁姑父把红包从车窗递进来,手指头或许因为兴奋或紧张,有些微的汗意。他笑着,那笑容里有对姻亲的敬重,有达成一桩人生大事的如释重负,更有对我这个“侄儿”的哄逗与讨好。“快下车,席都摆好了,就等你啦!”</p><p class="ql-block">我接过那红包,手心微微发烫。十块钱。在那时,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一笔能压塌口袋的巨款,是能买无数包糖、无数挂小鞭的财富。但比钱更烫的,是那种被郑重对待的感觉。我不是个随随便便跟来的小孩,我是“上姑舅”,是娘家人的代表,是这场盛大交接中一个有名分、有位置的环节。我的下车,是需要被“请”的。</p><p class="ql-block">那一刻,属于孩子的拘谨和属于“大人”的责任感奇异地混合在一起,让我心里涨满了某种饱满的情绪。我捏着红包,努力绷着脸,做出稳重的样子,推开车门,在一片笑声和喧闹中踏上了陆家的土地。吃席,八碗九碟,肉香扑鼻;缓汤,那碗热腾腾的、漂着葱花油花的汤下肚,通体舒泰。我看着萍卓娘娘,她已换上了红色的新衣,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染着胭脂,羞怯地笑着,目光偶尔与岁姑父碰上,便飞快地闪开,那眼波里,不再是土墙后的惊恐与无助,而是有了着落的、对未来的羞涩期盼。</p><p class="ql-block">她的新人生,就在这鞭炮的硝烟、人们的祝福、和我这个“上姑舅”捏得紧紧的红包里,热热闹闹地开启了。那辆东风卡车卸下了她的嫁妆,也仿佛卸下了旧日所有的寒凉与飘摇。从此,彭堡村少了一个需要兄长庇护的妹妹,隔城子陆家,多了一个操持生计、生儿育女的女人。</p><p class="ql-block">车窗外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固原城到了。岁爸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已然没有了先前的刺痛,倒像是一种长途跋涉后,终于望见家园灯火的安然。</p><p class="ql-block">“你娘娘她……后来光阴也过得不错。”他像是总结,又像是自语。</p><p class="ql-block">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个在寒风土墙后发抖的小女孩,终于走进了一个可以有墙遮风、有瓦避雨、有烟火暖身的,属于自己的“光阴”里。而我手里那份早已花掉的十元红包,那份被郑重“请”下车的温暖,却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种,始终在我记忆的某个角落,静静地散发着光与热。</p> <p class="ql-block">《岁娘娘萍卓欠我半个西瓜》</p><p class="ql-block">彭堡的故事</p><p class="ql-block">那个下午的太阳,是长在脊背上的。它不光是晒,是咬,一口一口,咬得皮肉火辣辣的疼。黄土路被晒得发了白,虚晃晃的,像一条烤干了的、冒着烟的带子,软沓沓地伸向远处。我和母亲拉着那架老旧的木板车,车轮每滚一圈,就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像碾在人的骨节上。车上是几袋沉重的小麦,我们去彭堡的磨坊。我的汗,不是流下来的,是直接从每一个毛孔里被挤榨出来,额前的头发绺成一撮,咸涩的汗水流进眼角,蜇得生疼。母亲在后面推着,我听见她粗重的、拉风箱一样的喘息。</p><p class="ql-block">就在路的拐弯处,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底下,那台墨绿色变压器的阴影里,撞见了那一幕。</p><p class="ql-block">我岁娘娘萍卓,还有我岁姑父,正坐在一小片难得的阴凉里。他们挨得很近,中间是一牙切开的西瓜——那是怎样一种红啊!鲜凌凌的,汪着水光,籽是黑亮亮的,在毒日头底下,那红像是会发光,会流动,把周围一片灰扑扑的土黄色都比得失了颜色。岁娘娘穿着一件水红的确良衫子,正用小勺挖着瓜瓤,往嘴边送,嘴角弯弯的,那笑意是从心里满出来的,甜得像蜜。岁姑父侧着脸看她,眼神里有一种我那时还不懂、却莫名觉得心头一热的东西。</p><p class="ql-block">他们看见了我们,确切地说,是我的岁娘娘先看见了。她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冻住了,像盛夏里忽然泼下一瓢冰水。她“呀”地低呼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抓起放在旁边的一件月白色外衫,不是披上,而是慌乱地、彻底地,兜头把自己罩了起来。那件衣服瞬间鼓起一个包,严严实实,仿佛只要遮住了脸,整个人也就从这世界消失了。</p><p class="ql-block">我愣住了,脚步没停,架子车还在“吱呀吱呀”地往前挪。我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可岁娘娘在衣服底下,一定以为自己是成功的,像个受惊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土,便以为危险已过。那一刻,她不是我的长辈,不是什么“娘娘”,她只是一个被撞破了甜蜜秘密的少女,用最笨拙、最天真的方式,守护着那份羞怯的慌乱。那鲜红的西瓜,那水红的衫子,那月白色的“掩体”,还有她瞬间绯红的脸颊和不知所措的眼神,在黄土与烈日构成的无情幕布上,构成了一个多么生动、多么柔嫩的焦点。</p><p class="ql-block">母亲在我身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是过来人宽容的、了然的笑。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推了一把车子。</p><p class="ql-block">我们就这样,汗流浃背地,从那一小片阴凉、那一牙惊心动魄的红、那一团羞涩的月白色旁边,走了过去。谁也没提,谁也没喊。世界只剩下车轮的呻吟,和远处磨坊隐隐传来的、沉闷的轰鸣。</p><p class="ql-block">很多年过去了,那牙西瓜的“红”,总在某些时刻,毫无征兆地撞进我心里。它红得那么不管不顾,那么理直气壮,像青春本身一样饱满、多汁、酣畅淋漓。它衬得我记忆里那个酷热的、疲惫的、为生计奔波的下午,都有了别样的光彩。我后来吃过很多瓜,再没有那样一牙,红得让人心头一颤。</p><p class="ql-block">我那羞答答的岁娘娘啊,最终嫁到了隔城子陆家。她大概早忘了那个下午。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汗流浃背拉着架子车的少年,在那一刻,并非全然不懂。他看见的,是苦难生活缝隙里,忽然开出的一朵花;是漫长干旱旅途上,惊鸿一瞥的绿洲。他有点羡慕,有点好奇,还有一点点,因为被排除在那份甜蜜之外而生出的、淡淡的委屈——毕竟,她慌得只顾蒙住自己的脸,都忘了招呼那个快被太阳烤焦的侄儿卯卯,过去吃一口那晶莹红润的瓜。</p><p class="ql-block">架子车拉着日子,吱吱呀呀地走远了。可那股混合着尘土、汗水、以及某种清甜气息的味道,那抹灼目而羞涩的红,却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少年的夏天里。</p> <p class="ql-block">第二章</p><p class="ql-block">车子在福银高速上跑着,像一枚沉默的箭,划开西北大地辽远而粗粝的黄昏。天是灰黄掺着些铁青的颜色,远处的山峦只剩下乌沉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沉默地压向天际。岁爸樊永宏坐在副驾驶上,话不多,偶尔指点一下远处的某个塬峁,说些旧地名。车厢里弥漫着一种男人之间、两代人之间特有的安静,并不尴尬,只是沉甸甸的,像这车外的土地。</p><p class="ql-block">不知怎么,话头就引到了奶奶张秀兰身上。岁爸的声音起初是平的,像在叙述别人的事。“你奶奶走的那年,天冷得早。”他说,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防护林。“她那个病,拖了小半年,。最后那几天,奶奶异常清楚,眼睛就看着我们几个,挨个看,看不够似的。”</p><p class="ql-block">车里更静了,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我握着方向盘,感觉手里的皮质包裹有些发凉。</p><p class="ql-block">“咽了气,家里……那就不是个家了。”岁爸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灵堂设着,人来人往,声音嘈嘈杂杂的,可我心里头觉得,屋是空的,风能直接穿过去,呼呼地响。你三娘娘改花,四娘娘改萍,五娘娘萍卓……都还小,改萍最爱哭,那几天眼睛肿得跟桃儿一样,可后来,眼泪也流干了,就剩下瞪着眼睛,呆呆地看人。”</p><p class="ql-block">我仿佛能看见那幅景象:黄土墙围起的院子,白惨惨的孝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个穿着不合身孝衣的小小身影,像秋天菜地里没来得及收、被霜打了的秧苗,蔫蔫地杵在那儿,巨大的悲伤和茫然把他们压得透不过气。</p><p class="ql-block">岁爸的声音低了下去,掺进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属于遥远童年的颤抖。“出殡那天,风大得邪乎,把坟头的纸钱、幡子吹得满天都是,迷眼睛。大人们忙着下葬,填土。我们……我领着她们三个,不敢近前,就悄悄躲到一面塌了半截的土墙后头,扒着墙缝,往那边看。”</p><p class="ql-block">我的呼吸屏住了。车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右侧的车灯汇成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我眼前不再是高速公路,而是彭堡村外那片荒凉的山坡。冬天的风,那不是风,是无数把看不见的、冰冷的小刀子,从领口、袖口、裤脚所有缝隙往里钻,割着孩子们单薄的肌肤。那面残破的土墙根本挡不住什么,只提供一个象征性的、自欺欺人的遮蔽。四个小小的脑袋,高低错落地挤在墙缝边。他们看见的,是深黄的泥土,一锹一锹,泼洒在那个刚刚安放了他们母亲的黑漆漆的坑穴里。每一声泥土落下的闷响,都像砸在他们空空的心口上。世界失去了最后的柔软和温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坚硬的寒冷,和那个正在被泥土迅速掩埋、从此再也触摸不到的“娘”。</p><p class="ql-block">“就那么看着,”岁爸的声音哽住了,他抬手极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动作仓促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看着那土堆起来,越来越高……我知道,娘没了,以后,就真的没了。”</p><p class="ql-block">他说不下去了。车厢里陷入一种巨大的、潮湿的寂静。我的视线猛地模糊了,挡风玻璃外流动的光带化开成一片晕染的、颤抖的金黄。我赶紧眨了眨眼,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双手更紧地握住方向盘,仿佛那是唯一实在的、可以抓住的东西。我将车缓缓并入右侧慢车道,速度降下来,让后面不耐烦的车灯一道道超越我们。</p><p class="ql-block">在那一瞬间,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我看见了。我清楚地看见了——不是通过想象,而是某种血缘深处的连接与刺痛——那面摇摇欲坠的土墙后,四个紧紧依偎、在彻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他们是我的父亲,我的娘娘们。他们失去了他们的天空,他们的土地就此龟裂。那个叫“张秀兰”的女人,带走了她无尽的爱与牵挂,也抽走了这个家最后一缕暖意,留下一个“四面漏风的光阴”,和几个必须在飓风中立刻学会站直、学会觅食、学会在荒芜里寻找生机的幼雏。</p><p class="ql-block">车窗外,暮色彻底四合,远山隐没,近处的灯火点点亮起。温暖的车厢内,我和岁爸长久地沉默着。高速公路笔直地伸向固原的方向,伸向我们都要回去的、那个由他们用一生修补搭建起来的“家”。但那阵来自彭堡村旧年代的寒风,似乎穿透了钢铁与玻璃,久久地,盘旋在我们心头,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永远无法被时间捂热的、离别的冰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