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巴彦浩特,提起体育场,多数人首先想到的是三道桥体育场的繁盛热闹,再念及东城区文体中心的时尚别致,却少有人会想起老陵滩上那座藏在楼群里的体育场。它像位息影二十余年的老演员,似乎只在五十岁以上人们心头,尚留着几分模糊的戏份。</p> <p class="ql-block">老体育场在额鲁特路已四十余年,正面看它就是一座普通的三层建筑,水刷石墙面现着斑驳的纹路,如同曲折的人生和抽象的山川河流。楼顶正中有一尊铜质骑马拉弓射箭雕塑,细看透着几分力与美的和谐,宣示着自己与周围楼群的不同。每次路过,我都能隐隐感到这里曾有过的喧腾与欢笑。这个寂寥的秋天又一次路过时,我惊诧地发现老体育场竟像被秋风吹走的落叶,消失了,只余一片空旷嵌在高楼间。陪伴了几代人的老体育场,竟未在信息时代激起一阵涟漪,悄悄离我们远去,我怅然。</p> <p class="ql-block">额鲁特路是小城的根脉,从前就连接新旧城区,如今更是通透,向东一眼望见骏马般的贺兰山,驾车能一口气直奔城边草原,向西则一路过营盘山、定远古城,通达即将贯通的巴银高铁巴彦浩特站。上世纪八十年代阿拉善盟成立时,政府部门、医院、体育场、公园、礼堂、学校,还有统建楼都齐刷刷扎根在这条街上。那时的额鲁特西路热闹啊,体育场挨着群艺馆、图书馆、中学,鸳鸯楼靠着医院,公园、书店与礼堂隔街相望,三步两步就是一处烟火与诗意。少年常于某个午后逃出校园,怀着焦渴的心情揣着蓝皮借书证和归还的书籍去图书馆,又捧出几本书后,福态的查干老师会认真地在借阅栏里签上她的名章,多年后少年依然记得《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是那时读的。后来东城区兴起,政府部门陆续迁走,新的文体中心、音乐厅、博物馆、图书馆、综合医院拔地而起,而旧建筑们则纷纷换上新装,成了商务楼、酒店、幼儿园,唯有体育场、公园与礼堂像 “岁寒三友”,守在市区中心,任路人匆匆一瞥,或牵出满心岁月感慨。</p> <p class="ql-block">老体育场能容六千人,从空中俯瞰像个椭圆鱼盘,中间是篮球场兼作舞台,东西两侧的主席台与裁判席,像轴心串起四周的台阶座位。它四十多年的光阴里,高光时刻全浓缩在了前二十年。那时的 “五四”“七一”,这里就是全城热烈的中心,彩旗在风中招展,歌声直上云霄。少年记得,小城当年再没有比这个场地更适合歌咏比赛了,一个参赛单位百来人,六十多个队伍坐下就满满当当。《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社会主义好》…… 红色歌曲一支支唱下去,各队间相望相闻,人潮歌声波浪般此起彼伏,比的是声音洪厚,比的是精气神足,比的是指挥的激情与主唱主诵的深情投入。最喜赛前热场,一支支队伍不甘示弱,你方唱罢我登场,压倒一切的气魄至今回荡。年轻记者们穿梭其间,快门声与歌声交织,光影里不知定格下多少青涩风华。这样一直到新体育场有了足球场大的舞台,新音乐厅奏响了《新时代》的交响,而新千年里老体育场又最后展示了谢幕演出 —— 非洲古老舞蹈,才最终 “把舞台交给了青年人”。起初老体育场沿街房屋还在出租,楼里尚有办公的人影,后来便贴上危房的标签,然而围起的铁皮护栏终究没能拦住时光的拆解,老体育场成了记忆中的一道残影。</p> <p class="ql-block">老体育场往东一站地,路北是公园,路南是礼堂。公园是王陵寝地,有两千多棵百年松柏,是有着二百多年历史的园子,战乱曾让它破败不堪。上世纪八十年代和新世纪初的两次大规模修葺给了它新生 —— 密林幽深、小桥流水、假山叠翠,动物馆里时时传来阵阵啼鸣。那时盛夏的公园,晚风里蕴着草木翠香与欢声笑语,旱冰场改造的露天舞厅躁动的情怀是青年男女最惬意的消夏。较之现如今分外妖娆的打卡胜地生态园、丁香园、敖包园,公园略显低调也只是 “口袋公园”,然而人气是一年四季始终的旺。在这里春观花、夏乘凉、秋赏景、冬暖阳,人们享受着岁月轮回的快乐。</p> <p class="ql-block">我在公园散步,会感到一种温馨安宁。母亲 20 多年里在这里晨练,空气里有着她的气息。最早的公园晨练队里既有长须老者也有毛头小伙,有一位高廷式老人教人们练太极拳、剑、扇,公园民族团结影壁下他们的合影,虽衣着简朴但一招一式稳健扎实、圆润轻灵,白鹤亮翅、青龙出水、拨云见日…… 那是一代人晨兴而动的默契,是晨光里最鲜活的市井图景。时光荏苒,冬日里的公园依然红火热闹,如果母亲健在,以她的开朗随和,一定也会参与到如今这打牌、聊天、唱歌、健身的人群里,她会坐在蘑菇亭下笑眯眯看孩子们在游戏追逐,看着小广场人们跳着欢快的扇子舞,笑声歌声乐声在四季回荡。</p> <p class="ql-block">礼堂也像一位老人,虽也已退隐多年,然而它一如以往的静穆庄严。它承载过这片热土的辉煌,那些年许多个重大决策往往通过这里传达到人们心间,凝聚产生的力量让这片土地不断焕发新生;它也并不总是那么板着严肃的面孔,也承载着欢乐记忆,忘不了那些年的春节里放映过的张艺谋电影,后来这里改名为 “工会俱乐部”……</p> <p class="ql-block">岁月流转,额鲁特路依旧车水马龙,公园的草木枯了又荣,只是那座水刷石墙面的老体育场,那静默的礼堂连同那些此起彼伏的歌声、攒动的人影、滚烫的青春,都被封存在了泛黄光影的深处。冬天来临之前,小城南环路拓宽了,南梁坡上又多了一条与新华街并行的商圈…… 总是不能忘记那些为我们带来健康和舒畅的人和物,新的来,旧的总要退去的,是大趋势。再一次走过老体育场那片平地,夕阳下仿佛隐隐听到风中传来《草原夜色美》的旋律,会感到落日余晖里那楼顶上的弓箭手,正挽着长弓,凝望着小城的日新月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