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本爱山丘

智广

<p class="ql-block">老家院里的槐树依然斜着,那是七十年前父亲亲手种下的执拗。他嫌它生得太过笔直,竟用麻绳系了块石头,硬生生将树身拽成如今这副歪脖的模样。父亲说,太直的树没意思,歪着,才像活过的人。如今石头早已不知去向,绳索也化作春泥,唯有那倾斜的弧度,如一道凝固的叹息,年复一年地刻在时光里,像极了一个老人佝偻却坚韧的背影——那是岁月压不垮的姿态,是生命在平凡中倔强生长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邻家的阿婆在门口择豆角。竹篮搁在石墩上,她佝偻着背,手指却异常灵巧,一掐,一掰,嫩绿的豆角便“啪”地一声脆响,落进篮里。看见我,她也不起身,只抬起头,皱纹便像水面涟漪般漾开:“回来啦?晌午来家吃面,新麦子磨的,筋道。” 话是平淡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日日如此的事。没有客套的寒暄,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戏剧性,仿佛我只是去村头溜达了一圈,而锅里那碗面,一直为我温着。这份平淡,恰恰是乡下最浓烈、最不讲道理的情感。它不问你从哪里来,也不问你赚了多少钱,它只认你是这片泥土里长出过的一棵苗,回来了,根须总能找到原先那点儿潮湿。</p><p class="ql-block">日头走得慢。光影从东墙爬到西墙,像个懒散又认真的画师,用金粉不疾不徐地涂抹着每一寸砖石、每一片叶子。你可以搬一把竹椅,就坐在那歪脖子槐树下,看云。乡下的云是耐看的,大团大簇,质地浑厚,不像城里高楼间那些稀薄匆忙的碎片。它们缓缓地挪移,变幻着形状,一会儿是奔马,一会儿是睡狮,一会儿又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大块蓬松的、令人心安的洁白。看得久了,时间的概念便模糊起来。日头一寸一寸地移,影子一丝一丝地长,这种变化是能看见的,能触摸的,不像城里,时间被切割成会议、日程、截止日期,只剩下抽象而锋利的焦虑。在这里,时间恢复了它古老而仁慈的形态——一种流动的、哺育万物的的光。</p> <p class="ql-block">最妙的还是夜。当最后一抹绛紫色的霞光被西山吞没,夜色便从四面八方合拢来,不是漆黑,而是一种天鹅绒般的、沉静的藏蓝。先是星星,一颗,两颗,接着是无数颗,像有人打翻了一斛碎钻,煌煌地,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无垠的穹顶。银河淡淡地横着,一道朦胧的光的雾带。没有路灯的侵扰,没有霓虹的污染,星光便有了君临天下的气度,清冷、璀璨,直直地望到你心里去。四下里,虫鸣起来了。纺织娘在墙根,蟋蟀在石缝,还有无数不知名的小虫,用各自的高音、中音、低音,织成一张绵密而安详的声网,将村庄温柔地笼罩。这声音并不吵,反而衬得夜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耳蜗里流动的、低微的潮声。</p><p class="ql-block">人便在这无边的静谧与璀璨里坐着,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白日里那些庞杂的思绪、无解的难题、纠缠的得失,此刻都被这广漠的星夜稀释了,熨帖了。它们忽然变得很轻,很远,像天际那些遥不可及的微光。庄子说:“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心里那些堆满了的、杂乱的“室”,仿佛真被这乡野的清风与寂寥涤荡一空,露出原本该有的、安宁的“白”来。</p><p class="ql-block">夜深了,该回屋了。推门进去,老屋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干草、旧木和泥土的气息,便拥抱上来。这气息,是童年的注脚,是记忆的胎记。躺在床上,能听见屋后竹林被风拂过的、沙沙的碎响,像大地均匀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星子,还亮着。我知道,明日或许仍有风雨,仍有不得不返回的、喧嚣的远方。但这一夜的星,这一季的风,这一处歪脖子槐树守着的院落,已悄悄地,在我骨血里,又垫了一层厚厚的、柔软的土。</p><p class="ql-block">这土,叫故乡。而故乡,原来并非一个地理的点,它是我心彻底松弛下来的那个刹那,是呼吸与草木的呼吸同步的那份和谐,是灵魂脱下所有铠甲后,触到的那片温润的、亘古的苍茫。此心安处,便是家乡。而此刻,在这星垂平野的乡下,我的心,正一片安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