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年的念想

一念

2018年秋，鲁南的风裹着霜气，割在脸上像细针。天刚蒙蒙亮，任守田就佝偻着背，从土坯房的门里钻了出来——他肩上的帆布包洗得发白，包口露着几张干硬的煎饼边，那是他用家里最后一碗玉米面，烙了三个晚上的口粮。

锁门时，他的手颤了颤。木门合页早松了，“吱呀”一声惊飞了墙根的麻雀。他回头望了眼院子：菜畦里的白菜刚卷心，墙角老枣树的枝桠上，还挂着几颗没摘的干枣，风一吹，晃得人心尖发慌。

“走了。”他对着空院子嘟囔，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一、那封裹着霜的烈士证

1984年的春天，比2018年暖得早。

20岁的任泉伟穿着新军装，站在枣树下抻了抻衣角，左边酒窝陷得很深：“爹，我去部队了，等立了功，回来给你盖砖瓦房。”

任守田攥着煮好的鸡蛋，往儿子书包里塞了满满一兜——泉伟是独苗，从小就懂事，放学就帮着劈柴喂猪，不像别家孩子那样野。参军是泉伟自己选的，说“男人得保家卫国”，任守田虽然舍不得，还是摸了摸儿子的头：“活着回来。”

那天的太阳很暖，泉伟的背影顺着村口老槐树的影子，越走越短，最后融进了远处的麦浪里。任守田没想到，这一眼，是此生最后一面。

秋天的风刚起，村支书就带着两个穿军装的人进了院。任守田正劈柴，看到那身橄榄绿，手里的斧头“哐当”砸在脚背上——没觉疼，只觉得天突然黄了，枣树叶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金。

“任守田同志，”军官敬了礼，声音哽得像塞了棉絮，“任泉伟同志，在边境执行任务时，不幸牺牲了。”

后面的话，任守田没听清。屋里的锅铲突然掉在地上，妻子疯了似的冲出来，攥着军官手里的烈士证，嘴唇哆嗦着，连“泉伟”两个字都喊不完整。

三个月后，妻子在一个雨夜咽了气。她枕头下压着泉伟的小学照片，照片被眼泪泡得发皱，边角卷成了波浪。任守田坐在床沿，摸了摸妻子冰凉的手，突然想起她生前说的话：“守田，咱去看看泉伟吧，他一个人在云南，该多冷啊。”

山东到云南，隔了五千里路。任守田翻遍家里的土炕，只找出三十四块七毛钱——连一张硬座票的零头都不够。

那天夜里，他蹲在院子里，把泉伟的军帽抱在怀里，直到天擦亮。鸡叫第三遍时，他拿起墙角的破麻袋和铁钩子：捡废品，攒路费。

二、三十四年的破麻袋

县城离村子三十里，任守田每天凌晨四点出门，踩着霜露走两个钟头。

刚开始捡废品时，有人指着他后背笑：“任守田疯了，儿子死了还折腾啥？”他不吭声，只把破塑料瓶往麻袋里塞——一个瓶子三分钱，一斤废纸一毛钱，攒够一块二，就能买两个窝头。

夏天的废品堆里裹着馊味，苍蝇绕着他转，他就裹块破布当口罩；冬天的风往骨头缝里钻，手冻得裂了口子，血沾在废纸上，他就抓把雪搓搓；有次下暴雨，他把麻袋裹在怀里跑，摔在泥坑里，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麻袋里的废铁——那是他攒了三天的“路费”。

他床底下藏着个旧瓷罐，每次卖废品的钱，除了买窝头咸菜，剩下的都塞进罐里。罐满了，就换成整钱，用蓝布包起来压在炕席下。他还捡了本旧练习本，每次攒够一百块，就用铅笔在上面画个勾——那勾像他的脊梁，一开始是直的，后来慢慢弯了。

第五年冬天，他摔断了胳膊。邻居把他送进医院，医生说要做手术，得花八十块。任守田挣扎着要下床：“不治了，我没钱。”邻居按住他：“守田叔，钱我们垫，你胳膊废了，咋捡废品看泉伟？”

他这才安静下来。住院时，他躺在病床上看雪，心里算着：这一耽误，又少攒了五天的钱。

第七年，他在废品站看到个旧书包——和泉伟参军时背的那个一模一样。他花五分钱买下来，洗了三遍，挂在床头。晚上睡觉，他就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小时候的泉伟。

有次村里办喜事，有人给他端来一碗肉。他没吃，揣在怀里拿回了家——泉伟小时候总说“爹，我想吃肉”，他把肉放在泉伟的照片前，说：“儿，吃吧，热乎的。”

第十五年，他的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张弓。废品站的老板看他可怜，偶尔会多给五毛钱：“任大爷，买点热乎的吃。”他把钱塞进瓷罐，说：“攒着，看儿子。”

第三十年，炕席下的蓝布包已经有半尺厚。他数了数，还差三百块——火车票涨了，从三十块涨到了三百二。

那天他捡了一夜废品，天亮时坐在废品堆上，看着东边的太阳，突然哭了：“泉伟，爹快能来看你了。”

三、千里路的煎饼香

2018年夏末，任守田数完最后一张钱，把蓝布包揣在怀里，走了三十里路去县城买票。

售票员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他皱巴巴的钱，问：“大爷，您去哪？”

“云南，看我儿子。”

“您儿子在云南干啥？”

“他是烈士，葬在那儿。”

姑娘的眼睛红了，帮他选了最便宜的慢车票，还多找了两块钱：“大爷，路上买点吃的。”

火车是晚上开的，硬座车厢挤得像罐头。任守田抱着帆布包缩在角落，包里除了煎饼，还有泉伟的照片、那本画满勾的练习本。

夜里，车厢灯暗了，他睡不着，看着窗外的黑暗，想起泉伟小时候的样子：

——“爹，我爬枣树给你摘枣。”

——“爹，我考了第一名，老师给我发了铅笔。”

——“爹，等我回来，给你盖砖瓦房。”

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怕别人看到。

路上要转三次车。第一次转车时，他差点迷路，一个小伙子帮他拎着包找站台：“大爷，您这是看亲戚？”

“看我儿子，他是烈士。”

小伙子愣了愣，把手里的面包塞给他：“大爷，吃点东西。”

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终于到了云南。出火车站时，太阳烤得人发晕，任守田的衣服全湿透了，但他紧紧抱着帆布包——里面是给泉伟带的煎饼。

他问了八个人，才找到去烈士陵园的公交车。车开了一个小时，停在一扇写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的大门前。

任守田走进陵园，松柏的香气裹着他。他顺着墓碑找，找了半个钟头，终于看到那座刻着“任泉伟烈士之墓”的石碑。

墓碑很干净，上面摆着几束鲜花。他慢慢蹲下来，把黄菊花放在碑前，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任泉伟”三个字。

“泉伟，爹来了。”

他的声音颤得厉害，眼泪砸在墓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从包里拿出照片——泛黄的相纸上，泉伟穿着白衬衫，笑得酒窝深陷。“儿，你看，爹把你照片带来了。”

他又翻开练习本，指着密密麻麻的勾：“这是爹攒钱的本子，每次够一百块，就画一个勾，画了这么多，终于能来看你了。”

他坐在碑旁的草地上，拿出一张煎饼咬了一口——干硬的饼卡在喉咙里，他咳了几声，喝了口凉水。

“你娘走得早，她临走前还念叨你。爹没用，攒了三十四年，才来。”

“儿呀，爹来晚了，咱家穷，你别怪爹。”

风穿过松柏，沙沙的响，像泉伟小时候喊“爹”的声音。

任守田在墓前坐了一下午，从日头当空坐到夕阳西沉。他跟泉伟说院子里的白菜，说老枣树的干枣，说捡废品时遇到的好心人。临走前，他把剩下的煎饼放在碑前：“儿，这是爹烙的，你尝尝。”

四、槐树下的念想

任守田回到鲁南时，已经是深秋。

他还是每天凌晨四点出门捡废品，只是床底下的瓷罐空了——但他心里踏实了。

每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对着老枣树说：“泉伟，今天爹捡了五个瓶子，卖了一毛五。”“泉伟，村里的白菜收了，我腌了一缸酸菜。”

有人问他：“守田叔，还去云南不？”

他摸了摸床头的旧书包，笑了：“去，等攒够钱，再去看我儿子。”

老枣树下的土坯房，还是吱呀响的木门，还是卷心的白菜——只是风再吹过时，任守田的背影里，少了三十四年的慌张。

他知道，泉伟就在那里，在千里之外的松柏下，等着他的煎饼，等着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