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顶山游记

老guo

　　宝顶山游记：石上春秋与人间烟雨

十一月初的大足，细雨偶至。我沿着宝顶山的石阶缓步而上，脚下青石板被雨水浸润得乌亮，仿佛踏着时光的脉络，引着人前往那一片森然的崖壁里，去叩问一场跨越千年的石刻之约。

　　踏入石刻景区，那著名的“大佛湾”，便如一幅缓缓展开的、巨大无朋的经卷，赫然撞入眼帘。

　　进入“圆觉洞”，洞内光线幽暗，正壁为三身佛像。十二圆觉菩萨趺坐两侧，皆头戴花冠，胸饰璎珞。

　　正中跪着向佛问法的修行者。一束天光，自窟顶预设的孔洞斜射而入，正正落在问法者的脊背上。那光并不强烈，象是一柱柔和的、乳白色的晕，却仿佛凝聚了整个宇宙的慈悲与智慧，要为他解答那终极的困惑。

　　我立在洞口，看那光中浮动的微尘，竟也痴了，仿佛自己便是那求道者，置身于一场做了八百年的、庄严的梦中。

　　《牧牛图》十组雕刻，长达30余米，如同连环画般，展示牧人与牛从对抗到相忘，隐喻调伏心性的修行调心的十个阶段。

　　初时牛性桀骜，牧人竭力牵拽；终境时牧童横笛坐于牛背，林泉间一派逍遥。

雨水沿石牛脊线滴落，叮咚声里，仿佛听见宋人将禅意化入田园的笛音。那田园的诗趣与禅机的玄妙，就在这湿漉漉的生动里，完美地交融为一体。

　　《六道轮回图》，亦称“六趣唯心图。无常大鬼怒目咬轮沿，双臂环抱巨轮，象征业力不可能逆转。贪、嗔、痴三毒如刺贯穿眼、耳、心，六道众生在轮盘中沉浮挣扎。

　　轮盘下方，猫鼠图的竹上鼠不能下，竹下猫欲食鼠不得。二者都处于烦恼之中，隐喻众生皆在苦恼之中。

细雨飘酒，游客驻足凝望，有人悄声问同伴：“若轮回真实，今生该积何业？”石壁无言，却以狰狞与慈悲交织的构图，将佛理刻进观者心魄。

　　广大宝楼阁图，造像上横排并坐的三人分别为宝髻、金髻、金刚髻，体现了佛教密宗的题材。

　　“华严三圣像”是在一处崖壁下，正中为毗卢遮那佛，文殊、普贤，侍立两侧，都微微地垂着眼，看着这烟雨里的人间。

三像皆高达7米，肩宽2米，面目慈祥宁静，脚踏莲台。

　　（普贤菩萨）

　　他们太高、太大了，游人需极力地仰着头，脖子酸了，目力尽了，才能勉强望见那宁静的、悲悯的唇角。

雨水顺着他们庄严的衣袂，汇成一道道细小的、亮晶晶的溪流，无声地向下淌着，仿佛是他们将云端的甘露，洒向这卑湿的尘世。

　　（毗卢遮那佛）

　　那一刻，心内忽然一片空明。那空明里，却又不是一无所有，而是仿佛被这雨，这石，这千年的凝视，给充满了，洗涤了。

一切具体的故事，苦行的、恩重的、怖畏的，似乎都融汇在这三尊包容一切的静穆里。他们不言，而一切已说尽。

　　（文殊菩萨）

　　转过山崖，千手观音如孔雀开屏般撞入眼帘。八百三十只手层叠舒展，掌心眼目低垂，修复后的金箔在幽光中流淌。“每只手执一法器，象征菩萨观世间苦难、施万千法门。”

更妙的是，观音左右最下方，一手撒钱布施穷人，一手抚慰饿鬼—慈悲竟具体至一枚铜钱、一碗斋饭，这哪里是冰冷石刻？分明是人间冷暖的镜像 。

　　最震撼的，自然是《释迦涅槃圣迹图》，长达31米，佛身半隐山岩，仅露肩首，弟子环立悲泣。

佛的面容是那样平静，眼睑微垂，唇角似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并非示寂，只是在一场极深沉的午憩。

　　雨水顺着岩壁的纹理流下，恍若时光本身在静静淌过。雨丝渐密，游客撑伞而立，伞花如莲簇拥卧佛，竟似一场无声的祭奠。

　　孔雀明王经变相，是宋代摩崖造像，这尊造像以孔雀明王菩萨为核心，呈现其盘坐于孔雀背上的形象，布局严谨，细节生动，体现了宋代佛教艺术世俗化的特征。‌

　　“观无量寿佛经变龛”，该龛西方三圣和“三品九生图占据大部分的崖面。居中为阿弥陀佛，两侧是观音和大势至菩萨。

　　再往前就是 “父母恩重经变像”了。一整幅崖面，刻的只是人间烟火里最寻常的父母，与他们的孩子。有怀胎守护的殷场，有临产受苦的艰辛，有哺乳养育的慈爱，有远行忆念的忧愁.那一凿一錾，将经卷里的文句，化作了触手可及的温度。

　　尤其是一位母亲，正俯身给孩童洗涤，衣褶的线条那般柔软，仿佛能听见水声哗哗，能闻见皂角的清苦气息。她低垂的颈项，构成一个世间最谦卑又最神圣的弧度。

　　人间的爱，原来可以如此具体，具体到一次哺喂，一件衣衫，一个目送的背影。

这爱是绳索，是牵挂，是轮回里最坚韧的因果。我们这些在红尘里打滚的俗子，哪一个不是被这样的绳索牵着，才走得动这漫长的一生呢？

　　走到“大方便佛报恩经变相”前，这里的佛陀，不是高高在上的世尊，而是有着人间前世的行者。他为父抬棺，为母说法，将“大孝”二字，也纳入那无边的佛法之中。

佛的报恩，是将私己的小孝，化作了普度众生的大慈悲。这像是在那森严的因果律令中，开了一扇小小的、透着人情的窗子。

　　原来，修行不是斩断一切，或许是懂得如何将那些与生俱来的、炽热的、或许狭隘的情，冶炼、提升，最后化为一种更为广阔而无我的悲悯。

　　只再挪几步，便是“地狱变像”了。一股阴风，仿佛是从石头内部千年不化的冰窖里吹出来的，激得人汗毛倒竖。刀山、火海、寒冰、炮烙种种可怖的刑具，与在刑具下扭曲、哀嚎的形骸，密密麻麻，填满了目力所及的每一寸石壁。

　　牛头马面的狱卒，面目狞恶，手里的器械似乎还滴着岩浆。那受拔舌之刑的，脖颈的青筋似乎还在突突地跳；那在沸鼎中沉浮的，四肢的挣扎仿佛永无休止。这不是静止的艺术，这是一场被瞬间凝冻了的、永恒的痛苦喧器。

　　这大约便是佛教的警策了，它不只用天堂来引诱你，更用地狱的可怖来震慑你，告诉你，每一个起心动念，每一次举手投足，都可能在那幽暗的尽头，激起无尽的回响。

　　山崖的显著部位，图文并茂地刻有“柳本尊行化事迹”图。

一整面阔大的崖壁，被凿空了，填进去一个人苦行的生平。一位唐代的居士，却将血肉之躯，作了修行的道场。

　　中央为柳本尊像，结跏趺坐，为居士装扮，左眼紧闭，左耳垂、左臂残缺，右手举胸前作结印状。

上排造像为柳本尊“十炼图”，下排是弟子和仆从像。内容丰富，人物众多，铭文记载颇详。

　　主张苦修，通过剜眼、立雪、舍臂等自残式修行求超度，这其间的勇决与酷烈，令我这样的俗人心惊。这大约不是寻常的慈悲，而是一种对“我执”最彻底的剿灭。

　　毗卢道场

　　归途山径湿滑，偶见残叶沾衣。回望宝顶山，雾霭中石刻似醒似睡。

　　赵智凤以七十年凿石传法，刻下的不仅是佛国胜景，更是宋人调和儒释道的智慧，乃至对生活热望的礼赞：养鸡女的微笑、吹笛女的欢愉、猫鼠的困局，无不是人间烟火的重现。

　　下山时雨歇云散，忽觉此行非仅观石，而是借石观心，千年风雨剥蚀了金彩，却让哲理愈发清晰。

沁园春•谒宝顶山

雾锁巴山，雨润莲台，凿石问禅。望轮回轮转，贪嗔刻骨；千手千眼，悲智垂寰。卧佛半藏，牧牛渐悟，地狱人间一念间。凝眸处，有养鸡笑靥，镌入尘缘。

摩崖阅尽千年，叹智凤躬耕云水边。借竹鼠窥欲，醒世箴言；母恩图卷，泣血肠断。儒道融佛，石头低语，妙手频将教义传。归去也，携半襟烟雨，心洗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