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根溯源

<h1> <b><font color="#ff8a00">姨</font></b></h1><div><b><font color="#ff8a00"><br></font></b></div><div><b><font color="#ff8a00"> <i> 作者:由之</i></font></b></div><br><h1> 妈妈曾经对我说,你有一个姨。非常温和的口气,她好像在回忆。那时候,我还小,只是在照片上见过您。很年轻,也很秀丽。烫得蓬松的长发,弯弯曲曲地披散在窄窄的两肩上。我总是想用浪漫一词形容您。您和妈妈一样喜欢微笑。不过您的微笑和妈妈的微笑似乎又有所不同。妈妈的微笑宽和随意,带着做长辈的慈祥与洞察明悉。而您的微笑却仿佛隐含着小鸟依人的柔弱。也许,是因为您的身体总是不大好的缘故。</h1><div><br></div><h1> 妈妈说过,您一生下来就常常生病,没完没了,还接二连三地做过几次手术。可是,您16岁就考取了辅仁大学数学系,并且数学成绩名列前茅。妈妈说您聪明过人。而我更喜欢您照片上的年轻与秀丽,还有那种我不曾脱口而出的浪漫气息。</h1><div><br></div><h1> 有妈妈的日子里,有大树下的一片绿荫,安宁而温馨。所以,我很少想起您,即使偶尔想起您,也带着一种非常遥远的神秘。第一次见到您,是在妈妈去世以后。那一年我才14岁,但心里却已经埋下了恐惧。可还是想打开一扇逃脱恐惧的窗,去寻找些新奇。于是,我和一个同样的女孩子混了张证明,夜晚偷偷地摸上火车,开始了席卷全国的大串联。从上海到郑州又辗转到了北京,没想到北京那么冷,也就十一月初,风吹在脸上寒嗖嗖的,我却只穿着一件很薄的毛衣。于是,我去找您。直到我气喘吁吁地站在麟阁路上一座安静的小院落前,心才蓦地一跳。妈妈去世了,您会问我些什么?您还会像照片上一样一直很有耐心地微笑吗?毕竟您只是我的姨,毕竟我只在照片上见过您,过去那种非常遥远的神秘与亲切变成了隔膜与陌生,我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举起手来敲门。</h1><div><br></div><h1> 您还没回家。迎接我的是您的儿子平弟,还有外公外婆。我只见过外婆,还是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她带着哥从北京来看我们。外婆已经很老了,萧萧白发,像小矮人国里的圣诞老婆婆,但脸色却很红润。她把我搂在怀里,很快乐地连声说:好啊,好啊。可我不知道有什么好。外公呢,像一座沉睡的钟,坐在椅子上打瞌睡。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我,用我听不懂的福建话和外婆说了一堆,在光秃秃的大脑袋上扣一顶深黑色的帽子,就拄着拐杖出门了。只有平弟兴高采烈地和我聊天,还给我泡了一杯加了蜂蜜的花茶。很新鲜,也是第一次喝,口很渴,喝不够的喝。不一会儿,外公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纸袋京白梨,还有一包糖炒栗子。 他把梨和栗子,都放到桌子上,向我嘟哝了一句。我虽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却明白,是给我买的。平弟拿起一个梨,用削水果的小刀飞快地旋转,完完整整一个梨就递到我手中。都把我看傻了。</h1><div><br></div><h1> 天都黑尽了,院子外边,远远近近的街灯都亮了,哥哥、姨夫,还有您——姨才回到家中。您是最后一个。没有想到您 会那样:张大眼睛,且伴着一声孩子般惊喜的呼喊。您只唤我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除了您,这世界上没有人这样唤我,连妈妈也不。我又一次感觉到您的浪漫气息。</h1><div><br></div><h1> 最初的几天里,您不断用好吃的东西填塞我饿坏的肚皮,拔丝红薯、核桃糖、樱桃丸子,还有肉饼……妈妈只会从商店里买蛋糕和巧克力,这样可口的小吃,她一样也做不出来。似乎您身上洋溢着更浓郁、更温暖的家庭气息。</h1><div><br></div><h1> 让我难堪的话,您一句也没问。妈妈的死,您是知道的。您只是平静地坐在我面前,用一忽儿的沉默,小心翼翼地掩盖了这一件当时我们生活中最沉重的丧亲之痛。我懂得,这对您并不仅仅意味着失去一个亲人的悲戚。直到我要离开北京了,您才抚着我的肩,不放心地叮咛一句:乖,回去要听爸爸的话。您看了我好一会儿,又说:一定哟。接下来,仍旧是微笑,很有耐心的微笑。您让我问爸爸好。要他保重。</h1><div><br></div><h1> 您担心爸爸的健康,怕他心力交瘁,无法再支撑起我们那个已经倒塌了一半的家庭。我想您是敬重爸爸的,就像您爱妈妈一样。</h1><div><br></div><h1> 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我携着小弟的手,第二次走进麟阁路上那座安静的小院落里,我们的家已经不复存在。您很想把我和小弟永远地留在您身边,可是,怎么可能?连您自己也必须离开这座安静的小院落,去乡下,用汗水和泥土搓揉灵魂。夜晚,我坐在灯的阴影里,一声不吭,默默地看您飞针走线——缝制御寒的棉衣。哥将带我和小弟去的陕北,听说陕北很寒冷。</h1><div><br></div><h1> 那一个深秋的夜晚,时常浮现在我眼前。我独自走到院子里的自来水池边,弯着腰搓洗被单。月光冰冷如秋水。沁出额头的汗水也是冷冷的,然后是泪水。没有人吩咐我洗被单,是我自己想躲出来,躲到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的角落里——哭,或者一边哭,一边回想。我喜欢像抚摸细腻的绸缎一样,来来回回把已经过去的日子抖散开来。自来水哗哗地流淌着,仿佛过去的日子也就这么哗哗地淌过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我突然发现您站在我面前。您说:哭吧。我本能地用湿淋淋的手去抹眼泪。您嘴角向上一弯,又浮现出一个我早已从照片上就熟悉了的耐心的微笑:真是个小娃娃。我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巴。</h1><div><br></div><h1> 以后,年年都来磨缠您。大雪还没有把盘山公路覆盖的时候,您就给我们寄来了路费,随后是一封短短的信,信上只几句短短的叮咛:早点儿回来。我喜欢幻想,用幻想填补深山老林里的寂寞与疲惫。可是,我却无法想像没有您还有姑姑,我将会怎样活下去。也许,我会像妈妈一样,回到大地的怀抱,鼓起的坟包早已是青草萋萋。</h1><div><br></div><h1> 第一次从陕北回到北京,在安静的小院里却没有您的身影。平弟告诉我,您去干校了,在北京的郊区昌平县的一个村落里。于是,我攥着平弟写给我的那张纸条去找您。</h1><div><br></div><h1> 长途汽车,步行,弯弯绕绕。找到您时,您还在冷风中干活:挖沟。您高兴地向我迎来,手里握着铁锹,还是像过去一样,只唤着我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也就一年的时间吧,您好像突然老去,嘴唇干裂,脸上的红润也变得暗淡了。去你们的“饭厅”吃饭时,解开包裹严实的毛线围巾,您竟满头白发。那时,您也不过刚刚四十岁。一夜就白了头?没有饭桌,也没有凳子,老老少少都捧着一个大茶缸,底下是米饭,上面堆着菜,蹲在地上吃。大白菜烧豆腐,还夹着几片大肥肉。比我们陕北山圪崂里的吃食好多了,白米饭,还有豆腐和肉。您把自个儿茶缸里的肥肉片,小心的挑出来,夹给我。</h1><div><br></div><h1> 晚上,住的是集体宿舍,没有床,打地铺,一间像教室一样的大屋子,长长两排。我和您挤一个被窝,挨着我的是一个年轻的中学音乐老师,会弹钢琴。她小声地问我,在陕北吃什么,住什么样的房子。她没有见过窑洞,也没有吃过荞面,更不知道糜子是什么东东,充满了新奇。您却悄悄拍拍我,轻声叮嘱:别影响大伙儿休息,都累了一天。</h1><div><br></div><h1> 后来我才知道,您是怕我说秃嘟了嘴,不知轻重,给自己也给年轻的音乐老师带来麻烦。</h1><div><br></div><h1> 第二天一早,您就催我回去。您最不放心的就是平弟,怕他乱花钱,管束不了自己,又怕他乱说话,捅漏子。那时,和您一样身为中学老师的姨夫也下放了,家里就外公和外婆。您说,他们管不了平弟,还经常被他糊弄。您很担心。</h1><div><br></div><h1> 我不在意地笑:怎么会?</h1><div><br></div><h1> 那时候,很多半大的孩子都和平弟一样,父母去了干校和乡下,独自留守家中。平弟好赖还有外公外婆陪伴,虽然他们很老了,照顾不到平弟,还要平弟给他们做饭。平弟和小弟一样大,15岁,他就算很幸运的,没有上山下乡。虽然,也没有学上,整天瞎逛悠,但毕竟是在北京城里。</h1><div><br></div><h1> 就这样, 一年又一年,每年回北京一次,享受一个月的好吃食,跟着哥还有平弟和小弟,骑着车,到处玩,香山,长城八达岭,还有密云水库。因为,姑姑下放在那里。平弟还给我做了一张假月票,每次上公交车我都怕得要死,但竟没有一个售票员发现,和我过不去。也许,她们也看出了真假,只是看我瘦瘦弱弱,不点破而已。</h1><div><br></div><h1> 平弟叮嘱我,只要你自己别心虚就得了。又笑,发现也没啥了不起,无非被骂几句,赶下车去。</h1><div><br></div><h1> 我当了民小老师后,有一年冬天带着孩子们进山背柴,摔坏了腿,根本没办法走出积雪覆盖的七十里山路,去县城搭车。只好一个人独自留在大山深处,好在有学生娃娃们相伴,婆姨女子也纷纷给我送来黄米馍馍油馍馍,还有扁食,也就是城里人口中的饺子。深夜,娃娃和婆姨女子散去后,窑洞外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偶尔窗纸上还会跳上一抹烟花的余辉。山里穷,老乡买烟花的很少。鞭炮噼噼啪啪的响声和烟花的余辉中,又涌出您平和的笑容,想必您和外公外婆们正围炉包饺子吧?</h1><div><br></div><h1> 那一年,我是春末夏初,才辗转回到北京,您很费周折地请了假,带我去瞧您熟悉的一位老中医。还好,和您一样满头白发的老中医,仔细检查了一番,笑道:没事,只是伤了筋,没有动骨。让我坚持天天到他诊所按摩一段时间就会好的,保证不会落下残迹。</h1> <h1> 我在北京整整呆了将近半年,先是天天去按摩,一个月后,隔几天去一次。再回陕北时,已健步如常,看不出腿受过伤。<br><br></h1><h1> 我一直想告诉您,您给我和小弟还有哥当姨,不容易。妈妈说,她16岁就离开了家,多亏有您,与二老相依为命。要不外婆会发疯,外公会孤寂。后来,妈妈又把刚生下来的哥交到您手里,这一交就是一辈子。哥很瘦弱,生下来又不足月,您常常抱着他,奔波于大小医院之间,何况又缺奶。对一个女人来说,一个孩子就是一条锁链,一份责任,虽然其中也蕴含着母爱温馨的快乐。妈妈说哥是您的儿子。我也这么想。哥念书念得好,亦深受您的滋润与教育,文革后的第一代博士。哥是您培养出来的,而不是我们的爸爸妈妈。我常常觉得哥的血液里也流淌着您的宽厚与优柔。<br><br></h1><h1> 初到北京时,见到姑姑,姑姑曾叹息,说我和小弟像野地的树,缺乏管束。但在您的梳理与教导下,只读过小学的小弟,连a+b =c的方程式也不懂,也考上了大学。他78年初,决定参加高考,在您的辅导下,短短几个月,数学考了38分,在文科考生中数学分数还算高得。因其他科目虽比数学高一些,但只能上个大专,没上。第二年,在您的建议下,主攻地理、历史,总分大大提高,考进了安徽大学法律系。小弟总是说,您讲数学,他一听就明白,再做您给他的那些题,豁然开朗,感觉数学很神奇,也很好玩。当初楼道里想考好高中好大学的孩子们,您都一一辅导,(因为外公外婆的原因,文革中,姨一家不得已,搬离了麟阁路上那座安静的小院,移居北新桥一座拥挤的居民楼里,只一间半房,有很小的一个卫生间,没厨房,各家都在楼道里做饭。在那时,也算是很好的了。),小二、林林等等,都考上了很好的高中或大学。植桃李于身畔。</h1><h1><br> 因为您,左邻右居,对外公外婆也多加照顾。<br><br></h1><h1> 您对您的学生也一样。我回到合肥后,1981年,也就是儿子刚刚出生那一年,您的学生,15岁的女孩侯波考上了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初到合肥,她很不习惯。与北京的天高地阔相比,这儿狭小,拥挤。街道窄窄的,人行道几乎全被梧桐树枝枝杈杈的树冠遮挡。而且,夏天湿热,汗湿的衣服总是粘粘搭搭地贴在身上,冬天呢,湿冷,连被窝都散发着潮气。当然这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她想家想爸爸妈妈。于是,她给您写信,说不想在这儿读书,想回北京,又不知怎样才能回北京。于是,您又给我写信,嘱咐我怎样照顾小姑娘。<br><br></h1><h1> 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个子挺高,满脸的稚气。她一进门,就被摇篮里儿子所吸引,摇他,逗他笑,和他说话。又很疑惑地问我:他怎么不跟我说话呀?<br><br></h1><h1> 我笑笑:他还不会说话。<br><br></h1><h1> 她很着急:那他什么时候会说话?<br>我学着您,用一堆好饭菜安慰她:红烧肉,鸡蛋炒韭菜,紫菜虾皮汤。虽然和您厨艺相差万里,但小侯波还是吃得津津有味。饭后,小憩了一会儿,她就安安静静地趴在饭桌开始看书,做功课。<br><br></h1><h1> 我很吃惊,好学生原来是这样培养出来的。<br><br></h1><h1> 最初两年,她几乎每周都来我家,话不多,也不少,絮叨他们的科大,老师同学,还有他们班的学霸。对北京的思念,渐渐少了些。我也跟着她长了不少见识。她又总是急不可耐地想和摇篮里宝宝说话,总是催问:他怎么还不会说话?<br><br></h1><h1> 直到第四年,她来的少了,要备考。除了学校的科目,还有托福。她告诉我,她要去美国读研。笑问她:不想北京,不想爸妈了吗?她曾经对我说,全世界最好的地方就是北京。<br><br></h1><h1> 她呵呵一笑:那也得去呀!<br><br></h1><h1> 又甩给我一句:蔡老师最支持我去了,走得远,才能看得远呀!<br><br></h1><h1> 原来,她还一直和您保持着联系。<br><br></h1><h1> 小姑娘最终还是选择了:走得远,看得远,去了遥远的大洋彼岸。<br><br></h1><h1> 您对您的学生一向如此,很少批评,轻轻叮咛。本来,有些事情做起来很繁琐困难,且还要付出许多许多的事情,您总是看得轻描淡写,您不喜欢别人感激您,那样您反而不自在,心里又平添一份歉意。您总是语调轻轻地唤着我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我:咱们别让人家感到咱们是在帮助他,懂吗?我有时懂,有时又不懂,干嘛在帮助别人时反而像欠着人家什么侯的?所以,我无法面对您的眼睛,面对您持久而耐心的微笑,说出我心里一直很想告诉您的话,并不仅仅是您的养育之恩。<br><br></h1><h1> 很多年后,当我和哥一样,也变成了您的女儿,您的思想和行为不知不觉渗透到我的生活里,我才明明白白地发现,其实您并不浪漫,一点儿也不,您只讲道理。您用您的道理教导您的学生,也用您的道理约束您自己。可是——<br><br></h1><h1> 当您的学生小候波,远渡重洋后,您却回到那个远离北京的小村庄里,姨夫的老家。深夜,您的窗前一定还有一小片不太明亮的灯光。过去,您总是劳累之后的深夜里读书,读不完的书。那条被唤作三条的狗,静静地卧在门边的黑暗中。我不喜欢三条,虽然它是条母狗,但却过于凶猛、机警而狡黠,出击如闪电一般陌生人还没来得及感到恐惧或准备反抗,便被它撕咬得小腿肚血肉模糊。可是在乡下,人们需要的就是这种狗。那种温和驯良的狗好是好,但是没有用。村里的人都这么说。<br><br></h1><h1> 我想给您一个意外的惊喜,就像当年去干校看您,所以招呼也没打,匆匆去了您的小村庄。当您腰间系着围裙,一手握着水瓢,一手按着三条的脑袋,碎步向我走来时,我心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就仿佛当年您一夜之间白了头。我再也找不到您照片上的年轻与秀丽,更主要的是我一直珍藏在心头的浪漫气息,全都没有了。<br><br></h1><h1> 好吗?我问。您嘴角又浮现出我所熟悉的微笑:现在这样挺好。您告诉我,后院紧贴着一片果园,有苹果、有梨,还有桃。春天梨花开时,一片雪白,一路飘香。不下雨的日子里,天空蓝得像海,没有一丝黑烟,而城里边只有很多的人和车。<br><br></h1><h1> 不要安慰我,您不是为了一路飘香的梨花,蓝得像海的天空才来到这里。您出于无奈。在生活中您总是小心翼翼地退而求其次。<br><br></h1><h1> 退而求其次,您曾经耐心地我解释,这是回避痛苦、麻烦与纠纷的途径。我和哥在几千里外的担心着您,而您却一点儿也不顾惜自己,每天操劳不已:做饭、饲狗、给鸡场的工人们烧水、扫院子……还有那么一大本我看不懂的帐本。您说:一箪食,一瓢饮 ,足矣。而您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您的小孙子——毛毛。毛毛曾唤起您许多美好的回忆,包括再培养出一个博士的信心与快乐。可是,你们分开了,虽然离得不太远。<br><br></h1><h1> 您默默地来到这个小村庄里,是为了帮衬平弟照料他苦心经营的养鸡场。平弟最有条件考大学,不知为何,他却没有考。他从小就喜欢都市的繁华与热闹,他是在那些快乐的滋润下长大的——溜冰、游泳、跳舞、交女朋友……可是,现在他却要自食其力。他不想当工人,辞了职,辞了职就意味着一切全得靠自己。<br><br></h1><h1> 办场做生意,会碰到许许多多的弯曲,还有没有道理的道理。您没有办法理解,张大眼睛,惶惑不解:怎么能够这样?<br><br></h1><h1> 有一次,在电车上,您昏昏欲睡,小偷想偷您那只小巧的瑞士金表,刀片割破了您的手腕,而您却想和年轻的小偷说一说您那些温和的道理。<br><br></h1><h1> 怎么能够这样?您常常喃喃地指责。很茫然。不知道应该指责平弟,还是那些没有道理的道理。平弟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现在就这样做生意嘛。<br><br></h1><h1> 您却弄不懂。<br><br></h1><h1> 而在北京,在那两间您住了许多年的单元房里,我几乎找不到您的痕迹。墙壁上贴着带花纹的贴墙布,地上铺着深绿色的地毯,还有音响、安乐椅、最新款式的组合家具……您的玻璃书橱和古老的写字台统统送到乡下去了。只有外公从海外带回来的那一幅镶着金边木框的油画依旧挂在墙上。整个画面却与色彩跳的房间很不协调。好像那只不过是一个夸张的炫耀,仅仅因为它是从海外带回来的。<br><br></h1><h1> 过去,您常常对我说,您欣赏这幅画,因为它能带给人哲学意义上的回味。您退后两步,仰着脸,静静地站在那幅画前:潺潺的清泉从石缝流淌出来,小树在微风中摇摆,远处的蓝天衬着一缕白云,悠远而漫长。您说,这就是永恒。您希望每一个早晨醒来,世界都是这样平和,洒满明媚的阳光。<br><br></h1><h1> 平和?您这一辈子都这么平和。您默默地吞咽下苦难、屈辱,还有种种细小琐碎的折磨,退而求其次。然后,得到平和。一辈子?平和与拍案一怒的痛快,究竟哪样更好?我的朋友说:这是个理智与情感的问题。这个领域过于宽阔,我永远分辨不清。<br>天快要亮了。城里的夜一点儿都不静谧。楼下不时传来的婴儿的啼哭,还有大卡车从马路上压过去的轰鸣声。而在乡下,您窗前的那一小片灯光该熄灭了吧?在即将明亮起来的黑暗中,三条不会再静卧门边,它一定在灰蒙蒙的夜色里悄无声息地走动着,随时窥机向一只小鸟或一个人的黑影扑过去。<br><br></h1><h1> 我思索了许久。我想这些,好像是为了摆脱我自己。似乎,我的血液里流动着并不完全是您日积月累的道理。我也并不希望每一个早晨醒来,周遭都是平和的。有时,我也渴望暴风雨,看黑压压的乌云从天空滚过,大雨淋漓。而隐藏在我心头的仍然是您照片上那一份年轻而热情的浪漫气息。<br><br><br><br><br><br></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