钵盂山：冬日行旅中的历史回响与山河低语

无为

朋友们聚在一起聊旅游，总爱拿我打趣：“国内还有你没踏足的地方吗？”我每每笑答：“屋里（方言，指家乡）还有许多角落未曾走遍呢。”

诚然如此。

昨日，友人相邀，共赴钵盂山一游，舒展心怀。我心中嘀咕：在这小城栖居四五十年，竟从未听闻钵盂山有何殊胜？然情意拳拳，盛情难却，遂即驱车而往。

冬日午后，天幕无云，湛蓝如洗，阳光温煦，洒落人间。出城不过四五里，便至山脚。车停万杉寺停车场，我们拾级而上。

山间灌木虽褪去盛夏的葱茏，却仍挺立着苍劲的枝干，在阳光轻抚下，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微风拂面，携来淡淡草木清气。山径隐于灌丛之间，间或可见新铺的花岗岩台阶，蜿蜒盘曲，如一条静卧的石龙。山中寂寥，几近凝滞，唯闻脚下枯叶沙沙作响。道旁野花虽已凋零，却依旧倔强挺立。我屡屡俯身轻触，仿佛能感知它们在寒风中坚守的孤勇与坚韧。折下一枝，凝望良久，递予友人，轻叹：“我们，也老了啊。”

山腰处有平台一方，以花岗岩石块铺就，规整有致，虽与周遭野趣略显违和，却正宜歇脚喘息。再往上，山势陡峻，一道石砌山道紧贴崖壁笔直而上，直通山顶。

“歇会儿，歇会儿”，我扶着膝盖“这看着不高，还挺陡的”。

“敢不敢上？”

“有你在，这有什么不敢的。如果发生恐高，你就扶着我。”

继续向上，视野越来越开朗。连香树与鹅掌楸的斑驳树影摇曳于风中，冬叶泛红，缀于素白岩壁，为这寂寥山色平添几分生动。

“这山体结构很有意思，”友人指着周围的岩层说，“这是典型的地垒式断块山，由地壳断裂抬升而成，你看这轮廊，椭圆形的，像不像个大钵盂。”

我仔细一看果然神似。

登顶，地势平缓，约四五十平方米。西北侧岩层微隆，有旧时凿洞和地基痕迹，似曾筑屋建亭。

“钵盂山是赣北第一支农民革命武装发源地”，友人介绍说。

这时，恍惚间一座凉亭静立其上，亭中一人端坐，非僧侣要还钵盂，而是一青年正与战友比划着什么。呵，那是1927年10月3日，星子县党组织领导人胡明虎等在此组建农民武装，发动星子暴动，打响了赣北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此后，革命队伍以钵盂山为根据地，开展游击斗争，火种初燃，星火燎原。

我心中涌起一股肃穆之情，原本只是出来走走，透透气，却意外撞见了如此厚重的历史。

西北崖畔，矗立一座“抗日战争纪念碑”，花岗岩质地，似新近所立。阳光照在灰白碑面，泛出冷冽寒光，那光仿佛自历史深处折射而来：1938年8月，日军为突破庐山防线，自鄱阳湖登陆，进犯牛屎墩、东牯岭、钵盂山。中国守军第160师据险死守，屡挫敌锋。8月30日，敌军以毒气弹与重炮猛攻，我军仍以机枪、手榴弹顽强抵抗，毙敌近百。五度易手，终因敌施毒气，阵地失守。958团团长梁佐勋上校率三连官兵近四百人，在钵盂山全部壮烈殉国。阵地陷落后，日军北进西突，炸毁秀峰、万杉两座千年古刹。我伫立碑前，默哀良久，心潮翻涌，悲愤难抑。

山顶南缘，一方巨岩横卧崖边，形如伏兵，默默守护这片山河，也为峰顶添一景致。四周花岗岩壁裂纹纵横，缝隙中偶有松树探出，根如青铜利爪，深嵌石隙，顽强生长。

斜阳洒落，为这座形如僧钵的断块山披上一层柔暖金辉。我沐光而立，极目远眺，庐山南麓如画卷徐展：

山下，高速与省道如两条墨色丝带，蜿蜒穿行；田畴交错，白墙村舍错落有致，静卧于冬野之间；

正前方，东牯岭巍然矗立鄱湖之滨，如一位沧桑老者，静观湖水涨落；

东南，庐山市轮廓渐次铺展，楼宇参差，秩序井然。落星墩静浮水面，货轮穿梭湖上，牛屎墩则如寻常土丘，与湖畔草色相融，宁静安然；

北望，万杉寺飞檐翘角隐现林梢，黄墙金瓦映日生辉，梵音渺渺，为这清寂山色添一分禅意；

西北，秀峰景区愈显幽邃，残存山门默诉往昔。双剑峰刺破苍穹，峻拔凌厉，与香炉峰、鹤鸣峰、龟背峰的柔和曲线遥相映照。夕照穿透群峰，雾气氤氲，山影朦胧，宛若一幅淡墨山水，静卧天地之间。

东北遥望，五老峰在落日余晖中染上金芒，与鄱阳湖粼粼波光交相辉映。李白笔下“青天削出金芙蓉”的诗境，此刻在冬日暮色中悄然重现。

我张开双臂，迎风而立：“美哉！壮哉！”

夕阳西沉，我们缓缓下山。友人问我：“怎么样？这趟没白来吧？”。我由衷地点头“惭愧啊！在这生活了大半辈子，竞然不知道家门口有这么一座集奇石、历史、壮景于一身的宝山。以前总觉得风景都在远方，原来是我们忽略了身边。”

是啊，钵盂山，这看似平凡的小丘，却以它的静默与厚重，给了我一场灵魂的震撼。我定会重来，只为看一次日出喷薄，一次日落熔金。

二0二五年十二月十六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