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临近春节,疫情又起。</p><p class="ql-block"> 寒风把年味吹得七零八落,妻子的衣服上总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这天傍晚,18:30,桌上刚摆好冒着热气的萝卜汤,她的手机震动起来。</p><p class="ql-block"> “二十点,某高校,核酸检测,三千一百二十七人。”她念得极轻,筷子“嗒”地搁在碗沿,汤面的热气还在她鼻尖缭绕。</p> <p class="ql-block"> 我瞥见她从白色的帆布手提包里掏出那个磨损严重的笔记本——那是她的战地手册,内页贴满了各种颜色的标签,边角卷起,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p><p class="ql-block"> 看着她眉间聚起一座小山,黑色签字笔在纸上划过。二十四人,分五组,每组三人,总协调一人,物资协调两人,场地管理一人……她的字写得有点潦草,但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 “每人检测时间大约十五秒,三千人,五组同时进行……”我迅速在心里计算,“加上组织时间,十二点前应该能结束吧?”。</p><p class="ql-block"> 她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纸上谈兵。”笔记本“啪”地合上,她起身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响,碗里的米饭还堆着小半。黑色外套一披,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她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餐桌上渐渐冷却的热气,和一句飘在空气里的“早点睡,别等我”。</p> <p class="ql-block"> 屋内突然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鸣,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里飘着细雨。我收拾着碗筷,水流哗哗地冲过瓷面,心思却跟着她去了那个灯火通明的校园。凌晨两点,床的另一侧依旧冰凉,我数着天花板的纹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p><p class="ql-block">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凌晨三点零七分响起,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蹑手蹑脚换鞋,过道的声控灯亮起,我看见她脸上口罩勒出的红痕,像两道深印的沟壑,眼下的青黑在昏暗的灯光里浓得化不开。</p><p class="ql-block"> “怎么这么晚?”我披着外套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她摇摇头,疲惫地扯出个笑,指尖抵在唇上比了个“嘘”。脱下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消毒水的味道瞬间漫了过来,混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酒精味。</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是她的补休日。阳光透过纱窗,在客厅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被分割的时间。她窝在沙发里,那个熟悉的笔记本摊在膝头,晨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p><p class="ql-block"> “复盘时间。”她开口道,声音还带着昨夜的沙哑,像蒙了一层薄纱。</p><p class="ql-block"> 我端来两杯滚烫的大麦茶,在她对面的地毯上坐下。她翻开笔记本,昨夜的计划旁已经爬满了红色批注,密密麻麻,像一张织好的网。</p><p class="ql-block"> “首先,我的预估出了问题。”她的指尖划过那些数字,“我以为五组同时检测,理论上十二点前能完成。但实际流程中,有三个环节被低估了。” </p><p class="ql-block"> 我凑过去看她的笔记。</p> <p class="ql-block"> “第一,准备时间。”她用红笔圈出一个数字,“到校后分组、场地设置,虽然学校做了一些准备工作,但按标准设置,重新进行了调整,时间耽搁了近30分钟。另外,医护人员防护服穿脱,原计划每人五分钟,太理想化了。”纸页上,“七至十分钟”被红线圈了两圈,旁边注着“新手与熟手差异达三分钟,可以压缩到人均五分钟。”</p><p class="ql-block"> “第二,样本转运。”她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简易流程图,“每两百份样本就得转运一次,必须两小时内冷藏送检。昨晚临时从物资组抽了两人,专门跑转运车和检测点,不然样本要超时。”旁边用蓝笔写着“转运箱不足,往返三次耗时四十分钟”。</p><p class="ql-block"> “第三,信息系统。”她叹了口气,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墨点,“预约系统崩了十七分钟,学生们挤在入口,不知道该排哪队,差点乱了秩序。”红笔写的“应急方案缺失”四个字,笔画格外重。</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她写下的复盘笔记,每个问题后面都跟着解决方案:1. 防护服穿脱增开专项模拟训练,每周两次,目标五分钟内完成,附实操考核表;2. 样本转运箱增至十组,每三百份转运一次,减少往返,提前对接检验科;3. 与信息中心设双岗应急,备足纸质登记表,志愿者提前培训手工录入。</p> <p class="ql-block"> “还有呢?”我问。</p><p class="ql-block"> 她翻到新的一页,嘴角微微上扬,眼里亮了点:“有个意外之喜。我们搞的‘排队答题赢口罩’特别管用——让学生答防疫题,答对给医用口罩,学生会的志愿者带着扩音喇叭组织,没人抱怨排队久了。”纸页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是个学生画的笑脸,旁边写着“谢谢医生姐姐”。</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一年,国人对SARS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她毅然决然进了非典病区,整整工作了4个多月。我说当时就像战士上了没有战壕的战场,与敌人面对面的赤手相搏。她说,临危受命,只知道医者仁心,懂得什么叫义无反顾。今天,再次面对新冠,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责无旁贷,义不容辞。现在的她,头发短了,鬓角添了几根银丝,步伐依旧匆忙,只是肩上的担子沉了很多。</p><p class="ql-block"> “昨晚最难的是什么?”我轻声问。</p><p class="ql-block"> 她沉默了,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墨点晕开一小片。“凌晨一点,最后一组快收尾时,有个女生突然蹲在地上哭,说她两年没回家,抢了半个月的票,就怕核酸出问题回不去。”“她抬头看我,眼底泛着水光,我隔着面罩和防护服,只能大声说,‘做完就出报告,阴性就能回家’,其实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顺利走,但我总得让她有点盼头。”</p> <p class="ql-block"> 屋子里静了,只有窗外的麻雀偶尔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几声。</p><p class="ql-block">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昨晚真正收工不是凌晨一点检测完最后一个人,是两点半——医疗废物双层打包贴标,数据和校方核对三遍,物资清点到最后一瓶消毒液,送所有志愿者和同事上车,看着转运车开走,才算结束。”</p><p class="ql-block"> “这就像……”我琢磨着词。</p><p class="ql-block"> “战场打扫。”她接得很快,眼神亮了亮,“打完仗不能一走了之,打扫战场才是保护自己人的关键,每一步都不能省。”</p><p class="ql-block"> 她合上笔记本,向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阳光又挪了一寸,正好落在她脸上,那些疲惫的纹路在光里无所遁形,却也透出一种铁打的坚毅。 </p><p class="ql-block"> “今晚可能还有任务。”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p><p class="ql-block"> “需要我做什么?”我握住她的手,冰凉。</p><p class="ql-block"> 她睁开眼,笑了,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炖锅热汤,保持家里温暖,等我回来复盘。”</p> <p class="ql-block"> 我点点头,看着她把笔记本仔细塞进帆布包,里面露出一整包口罩,还有一支笔帽磨白的签字笔,夹层里躺着一小包苏打饼干——上次她同事低血糖晕倒,她就常备着这个。</p><p class="ql-block"> 傍晚六点,手机振动声响起,她看了眼屏幕,起身时动作比昨晚从容些。</p><p class="ql-block"> 这次我没算时间,只是帮她理了理外套衣领,把围巾在她颈间绕紧。她出门前回头,眼里带着点笃定:“这次加了四个信息录入岗,排队路线改了单向循环,应该能顺很多。”</p><p class="ql-block"> 门“咔哒”关上。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融进暮色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p> <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每盏灯下都有等待,而我的妻子正走向她的战场,带着写满批注的战地手册,带着改了又改的方案,带着让更多人能平安回家的承诺。</p><p class="ql-block"> 这一夜,我依旧会等她,等她带着新的故事回来,在那个旧笔记本上写下新的字迹,为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做准备。在这些重复的夜晚与黎明里,在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方案里,有一种坚持在悄悄生长——不是纸上的数字,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守护,是让春天早来一天的微小努力。</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当晨光再照进客厅时,她会带着新的经验坐在沙发上,翻开那个磨损的笔记本,继续写下新的计划。在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复盘从不是结束,是下一轮守护的开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