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校长

老梅——游荡的鱼

校长之死1967年8月14日，烈日当头。沈阳北站铁道旁，许校长两截身体，躺在一张草席之下。苍蝇肆无忌惮地盘旋着。不远处，便是她曾倾尽心力创建的学校。校外围墙上，用粉笔写着醒目的字句：“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反动走资派许×死有余辜。”当天，学校指派三名所谓的“三反分子”去收尸。尸体被装进两个草袋子，拉回校园，临时停放在一处角落。也是这一天，学校食堂外的黑板上，美术科学生画了一幅丑化漫画头像，旁边写着恶毒的文字。随后，学校工人大爷奉命赶着驴车，将两个草袋子拉到市郊，草草掩埋。多年以后的一次校友聚会上，老书记首次提到许校长，老泪纵横。学生们也哭了。离校几十年间，学生们在公开场合从不提她的名字，刻意回避——那是所有人心中的伤疤，是年少无知时共同背负的良心之罪。家世与理想许校长去世时，尚不满四十岁。据运动中张贴的大字报所写，她出身于旧时代的官宦世家。解放军围攻长春时，年轻的许校长曾冒着生命危险投身革命。运动中的传说已无从查考。但有一点无可否认——她是新中国教育事业的优秀实践者，这是我们亲眼所见的事实。“民族之兴，须从娃娃抓起。”新中国成立初期，幼儿教育几乎一片空白。许校长是这一领域的垦荒者。她创办的学校并非普通的初等幼师，而是培养初等幼师师资的中专，是为“园丁”培养“园丁”的教育栋梁。为幼儿教育育苗培土，这是多么清澈而坚定的理想。她将全部热情倾注其中。20世纪50年代中期，她创建的省幼师直属省教育厅。大跃进之后第四年，国家实行调整政策，大批大中院校被削减，而她的幼师中专不仅未受影响，反而增设艺术学科，成为培养艺术与幼教高水准师资的四年制中专。学校行政与师资力量雄厚，来自北师大、鲁美、沈音等高校，甚至包括民国时期的专业人士。在上级支持下，校长砥砺前行，这在当年的中专学校中实属罕见。许校长斯文秀雅，在同类校长中享有“铁笔杆”之称，以文采著称。她以身作则，治校有方。在她带领的领导班子下，师德高尚，学风纯正，逐渐形成积极健康的校园文化。学生们以敬爱的校长为榜样，爱校如家。文革前的各届毕业生，将她的教育理念带往初等幼师及其他战线，播种、散叶，生根、发芽。然而，世事难料。风暴来临1964年后，风声渐紧。整个社会被裹挟进“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轨道，教育与艺术成为重灾区。而许校长的学校，恰恰横跨这两条战线。出身“资产阶级”的她，注定无法回避政治的审视。教育战线：1964年夏，教育部转发《……与毛远新谈话纪要》，称此次谈话“极其重要”。随后，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通知，指出高校文科脱离实际，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影响严重，“有些单位的领导权不在无产阶级手中”。接着，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发出了高等学校文科师生参加社教运动的通知：“我国高等学校文科脱离实际的倾向十分严重，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的影响相当普遍，有些单位的领导权不是掌握在无产阶级手里，不少资产阶级专家正在同我们争夺青年学生”。作为省教育厅直属中专，学校紧随政治指示。1964年深秋，校长亲自带队，65、66两届高年级学生停课半年，下乡参加运动，在“实践”中接受斗争的洗礼，也见识了残酷。文艺战线：同年初夏，文艺界遭到严厉批判：“十五年来基本不执行党的政策，做官当老爷……”《早春二月》《舞台姐妹》《红日》《北国江南》《逆风千里》以及“中间人物论”“合二为一论”等相继被批。学校政治课紧密配合，杨献珍、赵刚等名字，频频出现。随之而来的，是教学改革。学校面向工农兵扩招，甚至录取没有任何专业基础的农村民兵队长；压缩专业课时，专业课进工厂、下农村……即便如此，校长“先天不足”的出身，仍无法逃脱政治的厄运。倒下之前校长倒在那十年探索的第二年。第一年，她经历了许多人共同的命运：被批斗、被剪发、被羞辱、被殴打……除了无尽的检讨，她与书记主动搬出办公室，主动清扫教学楼、音乐楼、宿舍楼的所有厕所。这些，都是当时“当权派”的惯常安排。但有几个情节，我永生难忘。其一某日，美术六六班一名女同学，在宿舍楼女厕所看到校长蹲在便池旁，一遍遍擦拭血迹。不久，一群低年级男女学生冲进来，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拖走。事后，几位旁观的女同学发现，便池里满是血迹与肉块——校长流产了。其二美术六七班一位男同学，某日在走廊被校长叫住。他此前从未与校长有过接触，甚至不知校长记得他的名字。校长神情平静地告诉他：一名低年级造反派男生小头目，多次对她无礼，甚至命令她为其洗内裤。其三女生宿舍洗手间的水槽里，常有同学将待洗衣物泡着。校长竟记得哪些盆子属于哪位学生，常常代为洗好。她记得，谁曾对她好。其四多年后，一位同学偶遇校长的儿子。谈起那碾过校长、也碾过我们良心的铁轨……校长遇难时，他不到十岁，住在学校旁的家属房。他说，母亲常嘱咐他和弟弟不要到学校玩。她不是校长，只是一位母亲——一位几乎无力护佑孩子的母亲。这一年，在混乱与大串联中结束。铁轨年末，匕首、棍棒，甚至枪支，取代了书本、画笔和乐谱。校长的幼教事业坠入黑暗，全国范围内，幼教理论与实践被全盘否定，被斥为“修正主义货色”。理想破碎，人身受辱。黑暗中，黎明在哪里？第二年，学校与社会纠缠在一起，毫无转机。七月，美术六六毕业班终于毕业。两派学生在不时响起的枪声中，找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按照教育厅下发的方案，在没有校领导、没有教师参与的情况下，草草完成分配。五年前来自省内五大城市的骄子，大多被分配到偏远县城。不久，传来校长卧轨的噩耗。她以最惨烈的方式，控诉了时代。据说，一位老农目睹了全过程。他说，见她在铁道旁的菜地里坐了很久。黎明时，她站起，看见驶来的是客车，又重新坐下。直到一列货车出现，她猛然跳起，嘶喊着、撕扯着胸前的“黑帮”标识，冲入车轮之下……余烬十年浩劫终结，国家走出阴霾。幼教事业迎来黄金时期。1978年，国务院成立中央教科所，设立国家级幼教研究机构；1979年，中国教育学会幼教研究会成立；1992年，该会独立成为国家一级学会。许校长曾带领过的教师——李道佳、严汝莹等老前辈，活跃其间。她的灯火，重新被点燃，高高举起，照亮后来者的路。校长安息。 2015年5月8日初稿2025年12月17日夜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