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作欣赏 || 宋画中的花鸟（二）

中书国画

　　宋室一朝，花鸟翎毛精采，高迈前古，成一代金辉。画工奉格物致知为心法，朝夕临池，静察禽羽，微至丝毫，务令形神双全。纤翎柔劲，风起电掣;振翼回翔，瞬息不失;顾盼啁啾，情态毕呈，写实功力深厚难量。然工写不止停笔端，更于意境铺陈用力。多取幽篁残枝，短岸浅溪，篱落荒汀，为禽鸟 锦雉竹雀图·佚名南宋人
　　坡石斜出，草竹相倚，荆棘生姿，苍翠映砂。枝梢盘结，墨线细折，似风中低吟;叶脉轻染，青翠交融，疏密相间成韵。画面右聚左虚，山脚平展，露出水痕浅迹，气息幽远。翠竹挺立，劲而不躁，勾勒以精，填以雅色，层次自明，似诗人心语徐吐于卷端，静而有思。

　　石上两锦雉，羽纹层叠，红冠明亮，金绿相间。其一侧身伫立，目光上望，神情专注;其一微伏，羽翎掩身，静观林隙。姿态各殊，呼应相生，神采灵动。枝头双雀相向而立，羽色淡黄，体态圆润，嘴喙相距一指，似低语呢喃。中枝又有小鸟停栖，若听风声。上下呼应，使画意通贯。画家以静衬动，以动成趣，使禽鸟之间情脉贯通。

　　设色以赭为基，辅以青绿，傅彩轻匀而不滞。竹叶多用双勾，细笔成骨;禽羽则以重彩叠晕，光泽柔和。石皴不繁，墨线藏锋，湿润生姿，暗寓宫廷画风之工丽与节度。画中情思潜生，工中藏逸，细中寓真。锦雉之华不夺竹影之清，雀鸣之动不破林壑之静，通幅自成金石之韵，风骨温润。观此，似闻春风初起，似见尘世一瞬停息，尘嚣尽散，心神亦随画意清远。

荷塘鹡鸰图·佚名南宋人
　　团扇小幅，四围裁作圆隅，如窗外秋塘一隙所见。残荷低伏，老梗挺出水表，曲折如铁。泥岸微露，水痕轻晕，浅萍点点，似风入微波。画家删去远山高树，仅留一角败荷与一泓清水，使视线无四散，意气尽归一隅。圆幅当中，天地自成，若以纤手掬起秋声，安放绢上。色调偏暖，带土气、带水气，含有岁晚萧然意味。

　　鹡鸰轻立败梗末端，双爪紧扣枯茎，长尾平舒。身背墨灰，腹羽微白，与污泥冷水相映成趣。颈项前探，目光下注，一心寻觅游虾，似静非静。尖喙未动，神气已飞，看人似闻细水潜奔，细虾侧身。身影虽微，在水面只成几点墨痕，却与高栖长尾相对成趣。上紧下松，一静一伏，使画心气脉由上梗直贯水底。寥寥数笔，发转、晕染极省，而颈、尾、足、翼俱得筋骨，灵姿跃然纸上。

　　用笔多取中锋直下，线条清瘦而不枯槁，墨色层层透入丝织素地，如水气暗渗。荷叶只略勾叶缘，点染叶脉，浓淡相生，泥岸、微波皆以淡墨扫成，不求雕饰。整幅留白宽阔，气息萧疏，却不冷寂，因鹡鸰一鸟贯通全局，如词家一声清商，驻在尾联。笔意清洁，如文心论画，贵在风骨，不在脂粉。宋调慢声，寓于禽姿水影，语少而味长。此画不仗繁彩，专凭气韵;不多陈工巧，自成格调。观久胸中尘念渐息，只觉秋塘幽意、晨光淡影，与一鸟孤心，同在寂静流转。

荷塘浴凫图·佚名南宋人
　　团扇幅面, 四隅圆折, 若小窗洞开, 只露荷塘一隅。水天同色, 浅墨平铺, 波纹微起复随风息, 万顷烟波潜藏静寂。左下几丛荷叶, 铜绿凝厚, 茎梗探出水面, 托起一二红荷, 若残霞映水, 香气似从绢里暗生。左上略近中间, 绿苔疏点, 若远岸浅草, 又如雨后苔痕, 使空濛一片顿具深浅层次, 令观心先入幽境。

　　塘心三凫映水。前二并游, 颈项微伸, 背羽贴波, 留下银线一双, 拂破清光。后一振翼奋追, 身略腾起, 腹羽承水, 激起细浪成环, 若琴弦忽响。三凫前后成势, 仿佛乐府三声, 一声清远, 一声悠缓, 一声遽起, 韵脚相应, 情趣横生。前后二群在空阔水面成曲折斜线, 引人视线由近而远, 由低而高。水面广袤, 无岸无桥, 惟此三凫成中心, 仿佛夏风吹起一段戏水清歌, 回旋不散。

　　设色不多而意蕴充盈。石岸用石绿淡染, 与荷叶相连, 成下缘重笔, 托起上方广漠。凫身勾线圆劲, 皴染极省, 但头目嘴喙皆具神采, 若闻轻鸣。大面积水天留空, 极尽虚境, 风声似从远处微回。画工以寥寥笔墨, 写出夏塘清凉, 风息波平。气韵在形外流转, 正合古人论画所谓气骨相生、文采内含。彩淡而情深, 墨简而意远, 使人悟到工笔亦可含烟含泉, 不必繁缛累眼。观人开卷, 仿佛坐荷香深处, 看白羽慢游, 心随水面远去, 语尽意长, 自成一阕静词。

柳鸦芦雁图·北宋赵佶
　　长卷横铺，烟波平展，一端古柳临岸，一端芦汀映水，翎毛草木分作两段，却同归一气。素绢微带灰光，如晨昏未定，云气欲开未开。山石坡脚，以淡墨皴擦，略施青绿，既见土气，又含水光。空处宽阔，留风入画，鸟声仿佛在纸背往来，使人未读题跋，先闻林塘清响。卷首印记朱彩累累，高低参差，如钟鼓隐鸣，与画意相应成韵。中腰略留素地，两段景象隔而不断，若乐章换声，余音潜续。

　　卷右古柳挺立，枯干盘屈，节节疏孔，枝条下垂如练，似把晴空裁作罗幕。细笔勾筋，宿墨渗纹，柳丝丝缕缕，轻若有声。三只白头鸦栖于高枝，一双并立相亲，一只昂首遥唤，黑背白颈，在淡柳间成强烈对比。坡地杂草交生，蕨叶微卷，暗示春寒未退，却已萌芽在地。树根旁石块嶙峋，苔点隐现，似经风霜多年。设色偏冷，黑白分明，而不伤柔和，宫廷气息潜藏在疏林荒坡当中，使华贵流入清野。鸦影静中带动，似小令一阕，句句高低有致。

　　卷左芦汀开阔，芦干挺拔，叶片斜指水心，蓼花垂穗，微红映翠，烟气里别具鲜明。三雁散处浅滩，一俯首探波，一舒颈徐行，一回身顾侣，胸腹以赭石晕染，背羽以墨点相间，层次极清。雁喙微启，似与波光细语，水纹随身而回，带出行旅意绪。水面只以石绿平扫，微加波纹，已成深浅远近。前有芦丛压地，后有空明收势，远岸若隐若现，使静态雁群含行旅意象。两段相接，一边高柳鸣鸦，一边芦汀宿雁，动静相参，如词家双调，换头不换韵。帝王精意注笔，既存宫苑华态，更纳江湖清音，观人循卷徐行，自成一番肺腑清凉。

竹雀图·南宋吴炳
　　老干一竿，斜出幅面，上端分杈成丫，左支仅存光枝，右支短节环生，叶片丛簇。节节圆劲，墨线含筋，略施淡青，竹骨清硬而不失温润。枝梢多向画右腾挪，与左侧空域成势，一实一虚，如琴瑟两弦，相应而成轻响。地面略隐，石草皆收，只留竿影横空，删繁取要，心思精密。

　　光枝上栖竹雀一只，圆身蓬松，绒羽层层，背点细密。长尾舒展，斜垂枝下，与竿势成对角。雀颈前探，头微回顾，喙尖近背，一足提起作扒抓状，另一足紧扣枝节，全身微向里倾。双目轻阖，神情恬然，若午窗小憩，风声入梦。姿态不以夸张取胜，但在旋转俯仰间见灵机，使人会心。

　　用笔精而不板，轮廓多出中锋，行处略带颤意，与老竹枯棘相参。雀羽处处细勾复以微染，墨淡而层理分明;竹叶则以青绿渗晕，光色柔和，不压雀影。全幅设色寡而意趣丰，空处大开，气息清远。观此一枝一禽，筋骨内充，情韵外溢，若文心论笔，以神思为主，形貌随从，小景而具高格，细玩难厌。

寒汀落雁图·佚名南宋人
　　寒汀平沙, 水天一色, 远烟淡锁, 整幅高悬空明。前景坡岸舒卷, 石骨连绵, 流波绕屿, 曲折入怀。几株老树斜出沙湾, 干身劲挺, 枝梢纵横, 尖刺如铁, 在寒气中写出岁月风霜。近处芦苇半枯, 叶影将残, 乱草伏地, 露痕未尽, 秋声暗入。远林疏落, 时隐时现, 层层推向烟霭深处, 构成远近多重格局, 小景之中自成宽阔丘壑。

　　岸下一群野凫散列浅滩, 或低头啄水, 或并行相逐, 背羽斑点分明, 颈项曲折有致, 仿佛轻语寒流。树腰横枝上, 黑背白腹小禽数只, 或相对而栖, 或伸颈振尾, 清啼似从枝头飘入云际, 为冷林添成一线温声。树根稍前, 双鹭闲步沙汀, 细腿拖影, 雪羽映波, 神情安然。远空中雁阵排空, 翼影参差, 前后成行, 回首望来, 仿佛正从极北风雪归向江南烟浦, 全幅动静由此贯穿。

　　用笔处处精审。古木轮廓多用枯墨勾勒, 转折含筋, 再以淡染分阴阳, 干身坚挺而不板硬。芦苇数笔便见偃仰, 水面以轻皴平扫, 波痕略加, 已见寒流缓行。禽鸟羽翎细勾复以浅色渗染, 层理分明, 脊背丰润, 足迹点点落沙, 动态准确。画工善于以虚驭实, 上半留空, 雾气漫漫, 下半聚景, 鸟声水意共成一曲清词。寒气入目, 生意在心, 南宋小景精神由此尽现, 气骨沉着, 韵致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