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旧布,皱褶里藏着不肯褪色的黑。我立在巷口,看一盏路灯把光线倾成柔软的瀑布,却在离地三寸处被黑暗截断。那断口处浮起我的影子,薄如蝉蜕,却固执地贴住地面,像一枚被岁月漂白的邮票,寄往无人签收的地址。 <p class="ql-block">风从楼群缝隙里钻出,带着汽车尾气的金属味,轻轻掀起影子的边角。它微微颤动,却不肯离去,仿佛知晓自己一旦离开这圈光,就会被夜色彻底溶解。我抬脚试探,影子也抬脚,动作迟缓,像背着一整条河的淤泥。那一刻,我怀疑它并非我的附庸,而是被光赦免的囚徒,借我的轮廓暂时还魂。</p> 远处高楼的霓虹正在呼吸,红与蓝交替淹没街道。每一次闪烁,我的影子便被重新剪裁:时而拉长,像要挣脱骨骼的束缚;时而压扁,几乎贴进地缝,去听那些碎裂的蚂蚁在黑暗里如何交谈。我听见它无声的叹息——原来被光定义的一生,不过是反复被撕扯又缝合的纸偶。 更远的桥洞里,流浪者点燃最后一根火柴。那粒橘黄的光刚挣脱指尖,就被夜风掐灭。可就在熄灭前的半秒,我看见他的影子猛地扑向墙壁,膨胀成一头巨兽,张牙舞爪,仿佛要把整个桥洞撑裂。黑暗合拢后,兽形碎成尘埃,落在他翻开的旧相册里,与一张模糊的童年合影重叠。原来影子也会饥饿,以光为食,以记忆为饮水。 我转身回家,路灯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有人用黑线缝起刚裂开的绸缎。我的影子开始脱节:先是双脚融化,接着膝盖塌陷,最后只剩一颗头颅浮在地面,像被斩落的月亮。我加快脚步,它却不再追赶,反而退回光的墓穴,成为下一具未被命名的标本。 电梯门合拢时,金属壁映出我扭曲的轮廓——那里没有夜,也没有灯,只有一片灰白的真空。我伸手想触摸,指尖却穿过自己的影像,触到冰凉的铁。原来在所有光都遗弃的角落,影子终于挣脱了人,成为它自己:一团纯粹的、不再被命名的黑,静静悬在世界的背面,等待下一次被光误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