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语 书

石为天（贵州郭昆）

　　我是你从河床拾起的句子， 未写完的部首，被磨圆的部首， 带着地质断代的句读。 你将我置于朝南的窗台， 用目光为包浆抛光。 从春分到霜降， 你的指纹悄悄爬上我硅质的骨骼。

　　我学会辨认你掌心的水系， 当暮色将你浇铸成剪影， 我就模仿案头那支毛笔， 在影子里长出蕨类植物。 有时你是樵夫，劈开我封存的雷声； 有时你是渔父，打捞我溺水的星光。 而更多时候， 我们只是并坐着， 让寂静一层层， 长出共同的年轮。

　　你为我取过许多名字： 叫“停云”的那年，你鬓角初雪； 叫“观澜”的早晨，江水忽然倒流。 直到某天你不再命名， 只是把茶杯放在我凹陷处， 让龙井的碧波注满， 这小小的心湖。

　　多年后，你读的书开始泛黄， 而我的纹理愈发清晰。 你擦拭的动作越来越慢， 慢得像在辨认， 自己前生的胎记。 直到某天你放下绒布， 用瞳孔深处飘出的雾， 为我裹上， 第一层包浆。

　　后来窗台空了。 穿堂风反复吟哦着， 无人认领的段落。 直到雨季漫过门槛， 新生的青苔爬上木案， 才有人发现—— 那些你未曾说出的， 都在我褶皱里， 站成了小小的碑文。

　　原来最深的懂得， 是你走后，我开始， 用你留下的孤线， 测量永恒。 每当骤雨敲打屋檐， 满屋子都是， 石骨在轻轻翻身。 那时，我就替你， 把未完的月光， 继续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