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红色谍战小说《四明虎啸》第三章（续）

山海@松

2.

次日五更天，二位师兄像临睡前约定似的，一个鲤鱼打挺，齐刷刷从床上弹起。二师兄打开窗户往外看，天上繁星点点。起了，起了！大师兄将还在睡梦中的两个师弟叫醒了。

这么早！山虎、灿雄揉揉惺忪的眼睛，望着窗户外暗黑混沌的天空，有些不情愿地起了床。

二师兄已经为灿雄、山虎准备了两对新水桶。新水桶比师兄的小了不少，每个只能盛两斤水。二师兄说：师傅有话，你们俩的水桶先做得小些，等练一段时间之后，你们有了功夫，再给你们加大。

山虎不解：什么功夫？不就是拎水吗，拎水还能拎出功夫来?

大师兄就说：你可别小看拎水。这拎水其实就是练功啊，练功的门道就在拎水里。其实所谓功夫，就是你自身的劲道再加些窍门罢了，没那么神秘。你身上有了劲，再教你些窍门，你就有功夫了。

山虎点点头说：大师兄，我懂了。看来学功夫听起来难，学起来倒也不复杂啊。

大师兄说：是简单还是复杂，等会你就知道了。

四个人边走边说着，出了门。

山坡上，土地、草树都结满了霜，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真冷！灿雄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曾想，出口的气流马上变成一串白白的水雾。

四个人的活计是先把道观里的水缸满上，再用水把坡地上的菜苗浇一遍。

四个人来到水坑边，将水桶装满了水，二位师兄的水桶每只重量足足有三十斤。他俩在前面引路。二人将拎着水桶的手臂平举着在山坡路上走得飞快。而山虎、灿雄的水桶比师兄小很多，可是使出吃奶的劲，还是跟不上他们的脚步。

任务完成之时，一轮红彤彤的太阳，正从东边立锅山顶上冉冉升起。

早饭后是师傅上课的时间。第一本课本是师傅用毛笔手抄的《三字经》。除了山虎、灿雄，二位师兄也旁听。

清风道长说：《三字经》按内容节奏分20节，每节72字。今日先讲第一节前半部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意思是：人刚出生时，本性都是善良纯粹的；如果不加以正确的教育和引导，原本善良的本性就会慢慢改变，偏离正轨。这部分内容，点明了教学的意义。

接着他就课文每个字的意思、写法作了讲解。

课后布置作业。要求每日识字五个，每个字抄写十遍，背诵课文十遍。然后由大师兄进行检查。完不成作业者，作加倍完成作业的处罚。

此后三年里，他从简单的像形文字讲起，将识字课中引入文学和历史。讲三皇五帝，讲孔孟老庄。从“鹅鹅鹅，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开始，讲诗歌、词章。

讲屈原，以及他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讲刘邦，以及他的“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讲曹操，以及他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讲李白，以及他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讲杜甫，以及他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讲岳飞，以及他的“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讲文天祥，以及他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讲三国、水浒、西游，还不忘教珠算术。

练毛笔字，不但手把手教他们写永、不、家、风，还讲王羲之，讲欧柳颜赵。

课业重负之下，灿雄、山虎坚韧，不服输的学习习惯渐渐养成，学会了忍，学会了拚。

春去秋又来。送夏再迎冬。

是年秋天一个早晨，朝阳灿烂。吃过早饭，清风道长见山虎、灿雄身上的衣服都脏了，叫他们脱下来换上干净的，然后让他们带上脏衣服，跟他去山下洗衣服。

他们到了山脚，沿溪流而下。但见溪沟里的石头无论大小，都圆圆的，像被匠人细细打磨过。溪水在它们的周围流淌，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恰似胡琴拨弹而出的乐曲。清风道长指着溪水问两个徒弟：这是什么？

山虎心里不解，水是最熟悉的了，师傅怎么问起这个来？于是不加思索回答道：这还用问吗，水啊！

清风道长说：我知道，水是你们最熟悉的。可是你们懂水吗，它是怎么来的，你们知道吗？

我懂水吗？水是怎么来的？灿雄、山虎各自自问着，沉思良久，依然答不上来。

清风道长见二人被问住，便缓缓说道：水是万物之源，是生命的载体。大气中的氢和氧两种物质化合，形成了水汽。水汽生成云，云孕育为雨，雨落地便成了水。他顿了顿，又说道：讲到这里，我又要说到老子了。这位道家创始人是最懂水的。上善若水，这句话就是他留下的名言。他写的《道德经》,道明了水的品性。

他指着身边淙流淌的水流说：你们看，水是天地间最寻常的存在，却蕴含着最不凡的智慧，它以无形之姿，行无为之事，成不言之功，恰似大道的化身。春日里，它化作细雨唤醒沉睡的草木，滋养萌发的禾苗；夏日里，它汇成江河湖海，承载舟楫航行，润泽干涸的土地；秋至，它凝成清露点缀枝头，化为寒霜铺就素白；冬来，它结成冰雪覆盖山川，静待来年的生机轮回。水滋养了天地间的万千生灵，却从未索取分毫。它不像火焰那般炽热张扬，也不似山石那般刚硬固执，只是默默流淌，顺应自然，惠及众生。这种"利他而不争"的品性，正是"上善"的真谛。当然，水的不争，不是怯懦退让，而是一种大格局，大智慧，它懂得顺应天道，不与万物争锋，反而能成就最宽广的境界。反观世人，多有汲汲于名利者，为了些许荣辱得失便锱铢必较，睚眦必报。与水相比，这些人何其浅薄。水又处众人之所恶。它总是流向低洼处，汇聚于幽溪僻谷。甘居下流，安于卑下。众人嫌弃的污浊之地，恰是水的归宿。而世人皆喜高堂华宅，慕青云之上，厌弃卑微与低下。水这种看似平凡的选择，其实蕴含着深刻的处世之道。"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江海正是因为甘愿居于百川之下，才能容纳万流，成就浩瀚之势。做人亦是如此，放低姿态，谦逊待人，才能汇聚人心，积累力量。真正的智者，往往不张扬，不炫耀，如同深水一般，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万千气象。他们懂得收敛锋芒，谦和处世，于无声处积蓄能量，于平凡中彰显不凡。水的品性，还在于其至柔至刚。水看似柔弱无骨，遇方则方，遇圆则圆，随器成形，能适应任何环境。但它又有着无坚不摧的力量，滴水可以穿石，洪水能够溃堤。它以柔克刚，以静制动，这正是老子"柔弱胜刚强"思想的生动体现。人生在世，难免会遭遇坎坷挫折，若一味刚强，硬碰硬，往往会遍体鳞伤；若能如水一般，保持柔韧的姿态，顺应时势，灵活变通，便能在困境中积蓄力量，在逆境中寻求生机。

师傅思想深邃，知识广博，明明说的是水，实际是说人，通过熟悉的水，居然将为人之道讲得如此透彻而明了！山虎、灿雄深受教益，都听得着迷了。

太阳徐徐上升，天热起来，他们来到一处背阴的溪沟边。这里溪水比较深，溪流相对开阔平缓。他们将要洗的衣物放在溪边石头上，捶打的捶打，搓揉的搓揉，忙活起来。

清风道长跟二位徒弟说：我知道你们二人在家里都没有洗过衣服，平时你们衣服脏了，都是大人给你们洗的。可是你们长大了，就得学会洗衣做饭，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今日将你们叫到这里洗衣，就是要培养你们生活上的自理能力。

灿雄见溪沟两边树木长得笔直，但纤细柔弱，像没有力气的萎男，而远处向阳山坡上的同类树木却高大粗壮，枝繁叶茂，便问师傅那是什么原因。

师傅说：树要长，得有阳光雨露。山坡上的树木不缺这些，所以长得粗壮高大。山沟里阳光雨露少，即便是一些好苗，不管它怎么努力着往上长，可是还是长不好。

灿雄接口道：我知道了。要让树苗长得高大，得把它种到阳坡上去，不能让它在山沟里待着。

清风道长面露笑意：是这个道理。不过，阳坡上的树要长得高大，也得是一棵好苗。否则，假如它是一棵草，即便将它种在阳坡上，也不会长成参天大树。他若有所思地说：好苗要将它种到阳坡上，好苗也需要好的种树人啊。

说到这里，他语气变得沉重：就像好树苗需要好的种树人，人也一样，在人世间，人才苗子也需要伯乐这样的贵人，否则就埋没了。古人有诗云：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世上的事就是如此不公，生在豪门的人，不需用功，便能锦衣玉食，书上所说的千种粟，黄金屋，颜如玉，他可以轻易到手。而贫寒人家的子弟，这些东西即便一生辛苦努力也不一定能得来啊。所以，贫寒人就更需要贵人相助了。

灿雄、山虎认真听着师傅的话，思考着。

清风道长继续说道：贵人的作用是什么呢？就像种树人将好树苗子从山涧底挖出来，种到阳坡上去一样，贵人的作用是将人才苗子用心培养，将他放到合适的位置上。所以，贵人将会影响你一生的命运，也是你一生的幸运。不过，贵人来了，你得抓住。你抓不住，即便贵人出现，也是白搭，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叹了口气，又说道：这世上贵人本就不多，而一些好苗子遇不上，遇上了又抓不住，这就是最终成材的人少之又少的原因了。有人说，人才浪费是社会最大的浪费。这种浪费，这种不公，对社会而言是极其可悲的，但的确处处存在。可悲啊！

灿雄仰起脑袋，跟师傅说：师傅，你是我的贵人，今日我抓住你了，是我的幸运呢。

你这小鬼！清风道长听了，呵呵一笑，说：你说我是贵人也行。不过抓住贵人是一回事，你接下去是否努力又是另外一回事。要是我教了你，而你不努力，或者不肯付出全部的努力，那也是白搭。

灿雄说：明白了。我一定努力。

清风道长接着又说：人一生中会遇到的贵人不一定只有一个，你的导师，上司都可能是你的贵人。随着身份变动，交际面扩大，贵人会更多。希望你们在今后的人生中能看得清贵人，抓得住贵人，按贵人的指点去努力。如此，方能成为人生赢家。

清风道长一席话，说得山虎和灿雄心里像开了个窍。灿雄说：师傅，你放心，我一定努力，把贵人和机遇抓住。

清风道长看着正在一边洗忙着洗衣服的山虎，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山虎说：我听懂了。师傅你放心，有贵人，有机遇，我自然会抓住的。

清风道长打开随身带的水壶，喝了一口，跟山虎招了招手，说:你过来，我还有个要紧的道理要跟你们说。

他见山虎顺从地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在身边一块鹅卵石上坐下，便说道：刚才光顾说贵人的事了，现在我跟你们说说以后你们一定会遇到的小人和恶人。一句话，跟这种人相交，其实对你就是一种消耗，徒劳无益。然而世界之大，各色人等都有，小人、恶人就在你们身边，他们可能是你的同事，同学，甚至是你的亲戚，你不得不跟他交往，你挥之不去。

山虎心里急了，问：那怎么办？

清风道长说：那就用心对付啊，不可大意，不然会坏你大事。

灿雄问道：师傅，那怎么对付他？

清风道长说：怎么对付？有的人说恶狗远避。当然，避开，敬而远之，是最好的。可是，很多情况下你避不开。怎么办？我告诉你们。那就是低下头，放低身量，捧他，哄他，甚至给他送礼，满足他的虚荣心。

灿雄追着又问：师傅，要是捧他，哄他，礼也送了，可还是避不开，他反过来还要弄你，怎么办?

清风道长说：一般来说，捧他，哄他，又送了礼，总会有些效果。俗话说，棍棒不打送礼人嘛。要是他还攻击你，你的反击必须有十分把握，做到一击必中，不留后患。要是你把握不大，倒不如不反击的好。说到这里，他又拿起水壶喝了一口，说：我还是给你们讲个故事吧，也许对你们有所启发。话说秦朝末年，有个叫韩信的人，武功高强。一日，他腰间挎着宝剑出去办事，在街头遇到一班无赖小人，将他拦下，不让他过去。其中一个无赖指着韩信的鼻子羞辱道：你小子长得人高马大，天天背着剑晃来晃去，看着挺威风，实际上就是个胆小鬼!

周围的无赖跟着起哄，把韩信围在中间。韩信想离开，无赖死死拦住，愈发嚣张：今日你要是有种，就拔出剑来刺我一刀，算你是条汉子；要是没种，不敢动手，就乖乖从我胯下爬过去，不然别想走。

围观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韩信如何抉择。韩信握紧腰间的剑柄，心里翻江倒海。他清楚自己若一时冲动拔剑伤人，轻则被官府抓去判刑坐牢，重则当场被一班无赖围攻致死，这辈子的抱负就彻底毁了。可要是从无赖胯下爬过去，就要当众丢掉尊严，沦为别人的笑柄。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围观者的嘲讽声越来越刺耳，韩信却渐渐冷静下来，他松开了剑柄，缓缓低下身子，在众人惊愕又鄙夷的目光里，他双膝微屈，俯身趴在地上，从无赖的胯下缓缓爬过，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离开了。

此后，韩信胆小如鼠，甘受胯下之辱的消息传遍了当地，人人都把这件事当作笑话来讲。

后来，韩信辅佐刘邦建立了大汉王朝，成为一代名将，被封为淮阴侯，威震天下。衣锦还乡时，韩信坦然说道：当年我遭到无赖羞辱，并非真的胆小，只是不愿因一时意气毁掉前程而已。正是当年的胯下之辱，让我时刻警醒自己要隐忍自强，这才有了今天的成就。这个无赖也算是激励我前行的人吧。

　　清风道长讲到这里，扶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须，看着身边的两个徒弟说：韩信受胯下之辱的故事流传千年，里面自然藏着深刻的道理，你们要好好琢磨才是。

灿雄、山虎边听边思索着，深深点了点头。